剛從師大中文系畢業時，我選擇到淡水海邊的小學任教；
為了節省來回的交通 時間，我在學校附近租屋，
希望多與班上的孩子們親近。
當時我才23歲，比起6年級的孩子，只多了10歲，
所以就像個大姊姊一樣。
在週末， 我常留在學校，幫孩子們補習功課，並一起到海邊散步、玩水。
一天，我照例帶著十多個小朋友到海邊玩，
而海防部隊的阿兵哥看到我們來了，就跟我們嘻哈、玩鬧，
並對我說：「老師啊，妳又帶妳的小朋友出來玩啦？妳真是個好老師！」
一個阿兵哥講完，營區裡又跑出來兩個阿兵哥，也圍過來想跟我搭訕。
以前就聽別人說，部隊裡沒有女生，所以一見到女生，真是「母豬賽貂蟬」！
當時，我很靦腆、很害羞，所以就趕緊離開！
可是，一經過崗哨，班上愛說話的小蓮，突然當眾大聲說：
「老師，那個站崗的阿兵哥愛妳！」
天哪，我根本不敢抬頭看，因每次經過那裡，
剛好都碰到那帥帥的阿兵哥站崗，而且，他遠遠就對著我笑！
才走沒幾步，又有一阿兵哥跑過來說：「老師，我帶妳們去抓蝦好不好？」
另一阿兵哥，也隨即跑過來說：「老師，我帶妳們去抓海膽 ！」
這時，小蓮又在同學們面前大聲嚷著說：「老師，這兩個阿兵哥也愛妳 ！」
後來，又有一堆阿兵哥圍攏過來，而小蓮竟扯著大嗓子說：
「老師，所有的阿兵哥都愛妳！」小蓮一說完，全部小朋友都笑彎了腰！
真的，當時，我覺得很糗、很丟臉、很不好意思，
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制止小蓮口無遮攔的「大嘴巴」，
也深怕她又說出什麼不雅的話；在情急之下，我轉過身，
朝著小蓮「啪！」一巴掌打了過去，生氣地說：
「閉上妳的嘴，妳實在有夠三八！」
挨了這個巴掌，小蓮的淚珠滾了下來，
全部的小朋友和阿兵哥也都愣住了，不再嬉笑！
而當我再看小蓮一眼時，只見她咬著牙、含著淚，用充滿恨意的眼光看我！
從那天開始，小蓮「不再三八」了，也很少嬉皮笑臉、吱吱喳喳地亂講話；
我想，她改變了，徹底地改變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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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說出對不起的感覺，真好！
畢業後，那班小朋友開過了好幾次同學會，但是，小蓮從來不曾參加；
只聽其他同學說，她國中時很努力，考上很不錯的高中，
後來又考上淡江大學！
這對一個鄉下海邊的女孩來說，真的是很不容易時光過得真快，
那班同學有一「班對」結婚了，可是算一算，新郎和新娘都快30歲了！
那天，我去參加結婚喜宴，也都一一叫得出每個學生的名字！
可是，突然有個陌生女孩子走過來，問我：「老師，妳知道我是誰嗎？」
我看了她，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她是誰」？
我……看著那很美、又很有氣質的女孩， 狐疑地說：
「很抱歉，我不認得妳耶，我不知道……妳是誰……」
「老師，我就是小蓮！」她說。
「哇，小蓮，妳怎麼變得這麼漂亮？老師都認不出來了！」
我真是太驚訝了！
「對呀，我就是要讓自己變得這麼漂亮，才來看妳！」
唉，聽小蓮這麼說，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看著她，她依然是含恨的眼神！
這時，其他同學說：
「小蓮，妳不要這樣子嘛，她是老師耶，老師很愛我們的……」
回到家，第二天，我收到小蓮寄來的限時信，她說：
「老師，妳知道嗎，妳那一巴掌，讓我恨妳恨了快 20 年！
但是，也是那一巴掌，讓我不斷地自我激勵！
我告訴自己 ─ 當我再一次站到妳面前時，
一定不再是『被妳罵三八、被妳打的醜小鴨』！
我一定要變成『很漂亮、很有氣質的天鵝』，才去看妳……」
小蓮又寫道：「老師，妳知道嗎，當我唸書唸不下去時，
就摸摸被妳打過、好像還發燙的臉頰』，我告訴自己
我一定要唸完大學，一定要做出漂亮的成績來……
老師，這20 年來，我實在不想恨妳了，可是，我沒辦法不恨妳！
然而，卻也因這嚥不下的恨』，才讓我持續地努力、成長……」
看著小蓮的信，我的手微微地顫抖著，眼淚也不停地流。
我立刻打個電話給小蓮：
「其實，那一巴掌，也在老師的心中放了20年；
當時老師年輕，不懂得控制情緒……
現在，老師要真誠地向妳說聲『對不起』！
事實上，妳那含恨的眼神，這20年來，
只要我一靜下來，我都清晰地記得……」
電話中，小蓮和我都不禁地哭了。
那夜，我再寫封信向小蓮道歉。
我很高興，我勇敢地向小蓮說：「對不起」！
雖然是「遲來的對不起」，但在積壓近20年後，
能「真心說出對不起」的感覺，真好！
人的心在受到挫折、不知如何處理時，
常會出現「挫折攻擊」和「惱羞成怒」的情況；
就像年輕時的倪老師，在天真的小蓮一直說：
「老師，所有的阿兵哥都愛妳」時，十分害羞、尷尬，不知所措，
情急之下，就打了小蓮一巴掌。
然而，或許「別人有錯在先」，我們卻不能「製造更大錯誤在後呀」！
我們必須學習─不讓「情緒垃圾」進入心中！
因為，真正的力量不是「生氣、 動怒、出手」，
而是「溫和、包容、寬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