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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永遠不會忘記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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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14:32
  • 《暖暖》13

13.


我在雪地裡站了許久,暖暖才推了推我,說:「快回飯店,會凍著的。」
回程的路上,雪持續下著,街景染上白,樹也白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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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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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14:31
  • 《暖暖》12

12.


蘇州到北京約1379公里,晚上8點有班直達特快的火車,
隔天早上7點20分到北京,要坐11個小時又20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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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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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14:31
  • 《暖暖》11

11.


公司在蘇州有間廠,我這次和幾個工程師一道來蘇州。
大概是做些技術轉移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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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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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14:30
  • 《暖暖》10

10.


開始上班的日子很規律,也很正常。
以前當研究生的日子也叫規律,卻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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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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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14:30
  • 《暖暖》9

9.


一覺醒來,已快中午。
打開電腦,收到暖暖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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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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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14:29
  • 《暖暖》8

8.


以往車子總是滿滿的人,現在卻只坐一半,感覺好空。
車內少了笑聲,連說話聲也沒,只聽見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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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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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14:22
  • 《暖暖》7

7.


「昨晚跑哪去?」一走進教室,暖暖見到我劈頭就說:「我找不著你。」
『找我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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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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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14:02
  • 《暖暖》6

6.

「今天換換口味,咱們到北京大學上課。」李老師說。
我們之中的北京學生都不是北大的,去北大上課對他們而言是新鮮的;
而對台灣學生來說,多少帶點朝聖的意味前去。
我們從西門進入北大。
沒想到這個校門竟是古典的宮門建築,三個朱紅色的大門非常搶眼。
若不是中間懸掛著「北京大學」的匾額,我還以為是王府或是宮殿呢。
兩尊雕刻精細的石獅威嚴地蹲坐在校門左右,目光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這是圓明園的石獅。」李老師說。
校門口人潮川流不息,卻沒人留意這兩尊歷經百年滄桑的石獅子。
從西門走進北大,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座聳立在草地上的華表。
在翠綠草地的烘托下,頂著陽光的華表顯得格外潔白莊嚴。
我想起在紫禁城看到的華表,心裡起了疑問:校園中怎會安置華表?
「這對華表也是來自圓明園。」李老師說。
又是圓明園?
一路往東走,見到許多明清建築風格的樓房,很典雅,周圍都是綠化帶。
暖暖告訴我,李老師是北大畢業生,而圓明園遺址就在北大隔壁。
李老師說北大最有名的就是「一塔湖圖」,像一塌糊塗的諧音。
所謂一塔湖圖,指的就是博雅塔、未名湖、北大圖書館。
穿過一帶樹木茂密的丘陵,便看到未名湖,博雅塔則矗立在東南湖畔。
我們一行人沿未名湖畔走著,博雅塔的倒影在湖中隱隱浮現,湖景極美。
湖水柔波蕩漾,湖畔低垂的楊柳婀娜多姿,湖中又有小島點綴湖光塔影。
「當初為未名湖取名時,提出很多名稱,但都不令人滿意。」李老師說,
「最後國學大師錢穆便直接以『未名』稱之,從此未名湖便傳開了。」
『我以後也要當國學大師。』我說。
「唷,想奮發向上了?」暖暖笑得有些俏皮。
『嗯。』我點點頭,『我特別不會取名,但當了國學大師後就不會有這種
 困擾了。』
暖暖不理我,逕自走開。
不過萬一國學大師太多,恐怕也會有困擾。
比方說兩個陌生的中國人在美國相遇,談起過去種種,把酒言歡。
第一個說他住在未名路上的未名樓,第二個很興奮地說:真巧,我也是。
第二個說他是未名中學畢業的,學校旁邊的未名河畔是他初戀的地方。
我也是耶!第一個非常激動。
兩人虎目含淚數秒後便緊緊擁抱,兩個炎黃子孫在夷狄之邦異地相逢,
真是他鄉遇故知啊!兩人都嚷著今天一定要讓我請客。
可是繼續談下去才發覺一個住北京,另一個住上海。
最後在北京人說:上海人特現實、上海人說:北京人最頑固的聲音中,
夕陽緩緩西沉了,而且兩人都沒付酒錢。
「還沒說完呀。」暖暖停下腳步,回頭瞪我一眼。
『剩一點點,再忍耐一下。』我說。
「快說。」
『既然無名,也就無爭。』我說,『未名二字似乎提醒著所有北大學生要
 淡泊名利、寬厚無爭。我想這才是錢穆先生的本意吧。』
「這才像句人話。」暖暖笑了。
『如果在這裡唸書,應該很容易交到女朋友。』我說。
「嗯?」
『我母校也有座湖,不到十分鐘便可走一圈。但跟女孩散步十分鐘哪夠?
 只好繼續繞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我嘆口氣,接著說:
『最後女孩終於受不了說:別再帶著我繞圈圈了!分手吧!別來找我了!
 三個驚嘆號便結束一段戀情。』
「那為何未名湖會讓人交到女朋友?」暖暖問。
『這未名湖又大又美,青年男女下課後在這散步得走上半天。走著走著,
 男的便說:我願化成雄壯挺拔的博雅塔,而妳就像溫柔多情的未名湖,
 我寸步不移,只想將我的身影永遠映在妳心海。湖可能還沒走上一半,
 一對戀人就產生了。』
「哪會這麼簡單。」暖暖的語氣顯得不以為然。
『如果男的說:我們一定要永遠在一起,長長久久、不離不棄;不管風、
 不管雨、也不管打雷閃電。英法聯軍燒得掉圓明園,卻毀不了我心中的
 石頭,因為那塊堅貞的石頭上刻了妳的名字。」我問,「這樣如何?」
「太煽情了。」暖暖說,「你再試試。」
我歪著頭想了半天,擠不出半句話。
「想不出來了吧。」暖暖笑了笑,「我可以耳根清淨了。」
『反正湖夠大,得走很久。』我說,『在如詩般的美景走久了,泥人也會
 沾上三分詩意。』
「是你就不會,你只會更瞎說。」暖暖說。
約莫再走十五分鐘,博雅塔已近在眼前。
博雅塔是仿通州燃燈古塔的樣子而建造的,塔級十三,高37公尺。
「同學們猜猜看,這塔是幹啥用的?」李老師指著塔問。
大夥開始議論紛紛,有人說塔通常建於佛寺內,建在校園內很怪;
也有人說該不會像雷峰塔鎮壓著白娘子一樣,這裡也壓著某種妖怪?
最後李老師公佈答案:它是座水塔,一座以寶塔外型偽裝的自來水塔。
博雅塔建於20年代,此後即默默站在湖畔,供應北大師生的生活用水。
我抬頭仰望高聳入雲霄的博雅塔,它似乎飽經風霜,周圍只有松柏相伴。
「一座充滿藝術文化之美的建築,可以只扮演簡單的角色;換個角度說,
 一個看似卑微的供水工作者,他的內心也可以充滿藝術文化氣息。」
李老師說,「以前我在北大唸書時,常來這裡沉思,每次都有所得。」
離開博雅塔,我們轉向南,暫別未名湖,準備前往上課的地方。
『未名湖真美。』我回頭再看了未名湖一眼,說:『但跟妳走在一起時,
 卻覺得未名湖也只是一般而已。』
暖暖突然停下腳步。
而我話一出口便覺異樣,也停下腳步。
同學們漸漸走遠,我和暖暖還待在原地。
「學長!」學弟轉頭朝我大喊:「別想溜啊!」
我不知道怎麼會脫口說出這些話?
是因為腦海裡幻想著青年男女在未名湖應有的對話?
或是我心裡一直覺得暖暖很美於是不自覺跟未名湖的美景相比?
還是兩者都是,只因我把青年男女想像成我和暖暖?
「這是我剛剛叫你試試的問題的答案?』暖暖終於開口。
『算是吧。不過……嗯……』我回答,『我也不確定。』
氣氛並沒有因為我和暖暖都已開口而改變。
「學長。」學弟跑過來,說:「我們來玩海帶拳。」
『幹嘛?』我說。
「海帶呀海帶……」學弟雙手大開,像大鵬展翅,手臂模擬海帶飄動。
『你少無聊。』我說。
「海帶呀海帶……」
學弟高舉雙手,手臂正想向上飄動時,我敲了他頭,說:『你還來!』
學弟邊狂笑邊跑走,暖暖也笑出聲。
「咱們跟上唄。」暖暖說完後便往前小跑步。
我也小跑步,跟上了暖暖,然後跟上了隊伍。
穿過五四大道,看到一座建於晚清年間的四合院,門上寫著:治貝子園。
門口還有尊老子石雕立像,高約兩公尺。
內院是古色古香的小庭院,處處顯得古樸而典雅。
『今天在這上課?』我問暖暖。
「聽說是。」暖暖說。
『嗯。』我點點頭,『這裡跟我的風格很搭。』
暖暖笑彎了腰,好像剛聽到一個五星級的笑話。
今天上課的老師一頭白髮,但臉上沒半點鬍渣,講的是老莊思想。
從《道德經》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開始講起。
「道」是可以說的,但可以用言語來表述的道,就不是永恆不變的道;
萬事萬物面目之描述——「名」,也是可以被定義的,
然而一旦被清楚定義,則萬事萬物的本來面目便不可能被真實描述。
嗯,好深奧。
通常如果聽到這種深奧的課,我都會利用這段時間養精蓄銳。
但能在這樣的地方上課是畢生難得的經驗,我的好奇心便輕易擊潰睡意。
偷偷打量教室四周,屋上的樑、地下的磚都泛著歷史的痕跡。
空氣的味道也不一樣,有一種淡淡的香味,說不上來。
我在暖暖面前的紙上寫著:有沒有聞到一股特殊的香味?
暖暖聞了聞後,也在我面前的紙上寫著:沒。是啥味?
我又寫:這種味道跟我身上很像。
暖暖寫:?
我寫:那叫書香。
暖暖寫:閉嘴!
我寫:但我是用手寫的。
暖暖寫:那就住手!
快下課前,老師說人的本性就像一塊埋在心底深處的玉,只露出一小點。
每個人必須一點一滴去挖掘埋藏在心中的玉石,挖出它、琢磨它。
這便是尋求自我發揮本性的過程。
「要努力挖掘自我。」老師以這句當作課堂結尾。
「你挖到自己了嗎?」離開治貝子園後,暖暖問。
『挖可挖,非常挖。不如不挖也。』我說,『這是道家。』
「還有別的嗎?」暖暖說。
『挖即是空,空即是挖。這是佛家。』我說。
「再來呢?」
『志士仁人,無硬挖以害仁,有不挖以成仁。這是儒家。』
暖暖嘆口氣,說:「瞎說好像就是你的本質。」
『妳現在才發現嗎?』
我們走到三角地吃午飯。吃完飯,我到附近商店買了北大的信封和信紙。
「有特別的意義嗎?」暖暖問。
『我想用這些信封和信紙寫履歷找工作。』我說,『收到信的主管會以為
 我是北大畢業生,好奇之下便細看。這樣我的履歷才不會石沉大海。』
「你想太多了。」
『還是想多一點好。現在台灣工作不好找。』
大夥以散步方式往北走,快到未名湖時,便看到北大圖書館。
這是圖書館新館,正門朝東,剛好跟東校門連成一線。
如果從東校門進入北大,視線毫無阻隔,可直接眺望北大圖書館。
設計風格結合傳統與現代,屋頂像紫禁城的宮殿一樣,透著古典與大方。
整體建築物為灰白色,更顯得氣勢磅礴、端莊穩重。
新館兩翼與舊館巧妙結合在一起,於是形成亞洲規模最大的大學圖書館。
李老師說曾有北大生寫過描述圖書館內氣氛的詩句:靜,轟轟烈烈的靜。
大夥便起鬨要進去圖書館內感受一下氣氛。
我們用證件換了張臨時閱覽證後,放輕腳步壓低音量,魚貫走進圖書館。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學生看書的眼神,像是緊盯獵物的猛虎。
如果學生的世界也有理想國度,這應該就是世界大同的樣子。
可惜我已經畢業了,如果還沒畢業,回台灣後我一定會更用功唸書。
不過換個角度想,幸好我已經畢業了,不然壓力太大了。
讀可讀,非常讀。嗯,輕鬆讀就好。
我們再往北走到未名湖畔,繼續欣賞上午未逛完的湖岸風景。
未名湖西側湖中,有一露出水面張口朝天的翻尾石魚,也是圓明園遺物。
「石魚在未名湖裡,有畫龍點睛之妙。」暖暖說。
『它的親人朋友們都被焚毀了,它孤伶伶在這點睛一定很寂寞。』我說。
「唷!」暖暖笑了,「看不出來,你還有顆感性的心。」
『妳身上有沒有帶鎖?』
「帶鎖作啥?」
『我要將心鎖上,不讓妳看見。』
「我有帶槍,要不,乾脆斃了它。」暖暖說。
從西門離開北大,上車後屁股沒坐熱,便到了圓明園,距離不到一公里。
這裡其實也沒剩什麼了,1860年英法聯軍放的那場三天三夜的大火之後,
除了水域和部分破碎不全的石刻文物外,都被燒光了。
但湖中荷葉翠綠、荷花藕紅,樹木從瓦隙中成長,廢墟隱沒在草叢中,
整體自然景色還是有一種美,和一種旺盛的生命力。
「除了文字、圖片、影像可記錄歷史外,斷垣殘壁也可見證歷史。」
李老師說,「圓明園遺址公園的存在意義,在提醒中國人別忘了歷史。」
愛新覺羅的子孫啊,想你先祖以十三副甲冑起家,書七大恨告天,
發兵攻明,所向披靡,是何等豪氣。
如今人家搶光燒光了你家的花園,你卻只能低頭認錯、割地賠款,
死後又有何面目見你先祖?
『妳說的對。』我告訴暖暖,『難怪咸豐不敢住進天壇的皇穹宇。』
「我是瞎說的。」暖暖說。
『不,妳不會瞎說,只會明說。妳總是獨具慧眼、高瞻遠矚。』我說,
『如果咸豐遇見的女孩不是慈禧而是暖暖的話,那結果肯定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咸豐牌位的木頭質地特別硬,牌位上的字寫得特別大,上的香特別長,
 上香時大家哭得特別大聲。』
「說夠了沒?」
『夠了。』我笑了笑。
我們並未在圓明園多作停留,又上車前往頤和園。
頤和園在圓明園西邊,還是一樣屁股沒坐熱就到了。
正因為近,頤和園的前身——清漪園,也同樣毀於英法聯軍。
後來慈禧挪用海軍經費三千萬兩白銀歷時十年重建,並改稱頤和園。
頤和園是清末皇室的避暑勝地,也是慈禧的行宮。
由東宮門進入,六扇朱紅色大門上嵌著黃色門釘,門前還有一對大銅獅。
先參觀慈禧處理政事的仁壽殿、慈禧聽戲的德和園、光緒的寢室玉瀾堂;
然後我們在昆明湖畔走走,欣賞湖光山色。
昆明湖碧波蕩漾,萬壽山與西山群峰交相輝映,山水一色。
在廣闊的湖面上,點綴三個小島,湖四周有各式各樣典雅的亭台樓閣。
頤和園既有皇家的金碧輝煌,又有江南園林的靈氣秀雅。
『昆明湖真美。但……』
「喂。」暖暖緊張地打斷我,「奇怪的話,一天說一次就夠了。」
『我今天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就是在未名湖那兒,你說啥未名湖真美的……」
『未名湖真美。但跟妳走在一起時,卻覺得未名湖也只是一般而已。』
我問:『妳是指這段話嗎?』
我話講太快了,根本來不及思索該不該說,便一口氣說完。
暖暖聽完後似乎臉紅了,我也覺得耳根發燙。
『暖暖。』
「嗯?」
『我們用第三者的客觀立場來檢視那段對話,先別涉及私人恩怨。』
「好。」暖暖點點頭,然後笑了。
『青年男女在未名湖畔散步時……』我頓了頓,吞了吞口水,接著說:
『如果男的說出那些奇怪的話,女的會作何反應?』
「可能覺得甜,也可能覺得膩。興許還會有人覺得噁心。」暖暖說。
『假設,只是假設喔,妳是在未名湖畔散步的青年男女的那個女生,當妳
 聽到那些奇怪的話時,心裡有何感想?』
「那得看是誰說的。」
『假設,假設喔,那個男的是我。』
「嗯……」暖暖沉吟一會,「我耳根軟,應該會聽進去。」
『真的?』
「畢竟你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難得說好話,當然要聽。」
『那就好。』
「我是說,假設我是那個女孩。」
『但妳同時也假設我是那個男孩。』
「我……」暖暖似乎結巴了。
『暖暖。』我說,『我們換個話題吧。』
「好呀。」暖暖的表情似乎是鬆了一口氣。
『慈禧真是用心良苦。』我說。
「嗯?」
『要不是慈禧挪用海軍經費,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頤和園呢?』
「說啥呀。」暖暖說,『難道你不知道這導致後來甲午戰爭的敗仗?』
『如果慈禧不挪用海軍經費,而且還贊助私人珠寶給海軍,比方鑲夜明珠
 的內衣和鑲了鑽石的內褲。』我說,『難道甲午戰爭就會打贏?』
「這……」
『那些錢與其讓日本人打掉,不如用來建設頤和園。慈禧知道以後中國人
 在勤奮工作之餘,也需要一些名勝來調劑身心,因此寧受世人的唾罵,
 也要為後代子孫留下頤和園。所以說,慈禧真是用心良苦。』
「瞎說。」暖暖瞪我一眼。
『那再換個話題好了。』我說。
「可以。但不准說香蕉跌倒後變茄子、綠豆摔下樓變紅豆之類的渾話。」
『好。』我點點頭,『對了,我剛剛說錯了,慈禧應該是穿肚兜,因此她
 捐的是用各色寶石鑲成“身材最好的中國女人”這九個字的肚兜。』
「換話題!」
『慈禧真是用心良苦。』我說。
「喂。」
『慈禧臨死前還不忘送毒藥給光緒吃,讓他先死。』
「這算哪門子用心良苦?」
「慈禧知道光緒孝順,如果自己先死,光緒一定哀痛欲絕。於是寧可自己
 忍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也不願光緒承受失去母親的哀傷。」
「光緒又不是慈禧親生的,光緒的母親是慈禧的妹妹。」
『但名義上是母子,而且也有血緣關係。』我說,『總之,慈禧送出毒藥
 的手,是顫抖的。所以說,慈禧真是用心良苦。』
「照這麼說,八國聯軍兵臨北京城下時,慈禧在逃跑前還讓人把珍妃推進
 井裡,這也是用心良苦?」暖暖說。
『珍妃長期在冷宮,身子一定凍壞了。慈禧得由北京逃到西安,那是多麼
 遙遠的旅途,珍妃受得了這折騰嗎?為了不讓珍妃忍受長途跋涉之苦,
 慈禧只好叫太監把她推入井裡。慈禧下令時,聲音是哽咽的。』
「再換話題。」暖暖說,「而且不能跟慈禧有關。」
『那就沒話題了。』我說,『不過我最初的話題沒說完。』
「最初的話題?」暖暖有些疑惑,「我一時忘了,那是啥?」
『昆明湖真美。但跟妳走在一起時,卻覺得昆明湖與妳在伯仲之間,而且
 暖暖是伯、昆明湖是仲。』一口氣說完後,我趕緊再補上:
『如果有冒犯,請妳原諒。妳就當我瞎說。』
「好,我破例。」暖暖笑說:「一天聽進兩段奇怪的話。」
我們來到水木自親碼頭,慈禧從京城走水路到頤和園時,御舟便泊在這。
往北走一點,就是慈禧居住的樂壽堂,慈禧晚年大部分時間都在此度過。
樂壽堂裡還有張慈禧扮觀音的照片,看起來的感覺一整個就是怪。
你能把狼狗和美女想像在一起嗎?
『慈禧真是用心良苦。』我說。
「你又來了。」暖暖說。
『慈禧扮觀音的目的,就是要提醒人們,世間有很多披著羊皮的狼,千萬
 不要被人的外表矇蔽了。』我說,『所以說,慈禧真是用心良苦。』
「慈禧到底要用心良苦到啥時候?」
『就到這。』我說。
從樂壽堂往西穿過邀月門,就是舉世聞名的頤和園長廊。
長廊是典型中國式建築,作為連接房屋間的有頂無牆走廊,
因此漫步於長廊內既可欣賞美景,也可避免日曬雨淋。
頤和園長廊南面昆明湖,北靠萬壽山,東起邀月門,西至石丈亭;
全長728公尺,每四根柱子隔為一間,總共273間。
每間的柱子上半部安裝橫木,下半部則設置木製坐凳欄杆。
長廊所有的樑枋上,畫滿色彩鮮明的彩繪,共一萬四千多幅,無一雷同。
這些彩繪是蘇式彩繪,大體可分為人物、山水、花鳥、建築風景四大類。
而長廊也以建築獨特、繪畫豐富,被譽為世界上最長的畫廊。
在長廊中漫步,彷彿走進一座別緻典雅的彩繪畫廊;
每個人也似乎化身成一條魚,在畫境之中優游。
長廊內的彩繪與長廊外的山水花木、亭台樓閣相映成趣,令人目不暇給。
如果走累了,可隨時在兩旁木凳坐下。坐著欣賞彩繪,也是一派悠閒。
「學長。」學弟跑過來說:「你邊走邊抬頭看彩繪,每幅都要仔細看喔,
 看你能走幾步不頭暈。」
『都幾歲的人了,還玩這些小孩子遊戲。』我的語氣帶著不屑。
「試試看嘛。」暖暖說。
『嗯。』我立刻改口,『童心未泯是好事。』
我微仰起頭,以緩慢的速度步行,仔細看著樑、枋上的彩繪。
彩繪色彩鮮豔、造型豐富,我漸漸感到眼花瞭亂,便停下腳步。
「學長你才29步。」學弟說,「我是37步,王克有48步喔。」
『那又如何?』我說。
「這表示你的智商比我和王克低。」
『胡說!』
「學長惱羞成怒了。」學弟轉頭跟王克說,「我們快閃。」
學弟和王克的背影走遠後,我說:『暖暖,妳也試試。』
「甭試了。」暖暖說,「我智商肯定比你高。」
『那可未必。』
「要不,來打個賭。如果我智商比你高,你就帶我去暖暖。」
『妳說的對。』我點點頭,『妳的智商肯定比我高。』
到了排雲門,剛好遊完長廊的東半部。我們轉向北,朝萬壽山前進。
由排雲門沿萬壽山而上,依序排列著二宮門、排雲殿、德輝殿和佛香閣。
這些建築由南而北、自低而高,依山勢層層上升,氣勢雄偉。
排雲殿角層層相疊,琉璃七彩繽紛,是慈禧過生日時接受朝拜的地方。
裡面展示王公大臣祝賀慈禧七十歲生日的壽禮,還有一幅慈禧的油畫。
由排雲殿過德輝殿,再登上114級階梯,便可到達佛香閣。
那114級階梯約20公尺高,足足有六層樓高度,把佛香閣高高舉起。
由下仰視佛香閣,感覺佛香閣建在山脊上,高聳入天。
「我不爬了,我恐高。」王克的腳有些發軟。
「來。」學弟蹲下身,背對著王克,「我背妳。」
『謝謝。』我趴上學弟的背,『辛苦你了,你真細心。』
「都幾歲的人了,還玩。』學弟猛不防彈起身。
我跌了個狗吃屎,暖暖和王克則笑了。
『暖暖。』我問,『妳恐高嗎?』
「不。」暖暖回答,「我樂高。」
『那是積木吧?』
「是呀。」暖暖笑了。
同學們都走遠了,我們四個因為王克的懼高症而杵在這。暖暖提個建議:
學弟走在前拉著王克的手,我和暖暖在後負責擋住王克的視線。
我們便這麼做,學弟右手拉著王克,我和暖暖一左一右在後壓陣,
王克則低著頭,視線不朝上也不朝下,緩緩拾級而上。
爬著爬著,暖暖突然說:「慈禧真是用心良苦。」
王克似乎有些驚訝,轉頭往後只瞥一眼,又迅速轉回。
「階梯這麼陡,慈禧不可能自己爬上來,肯定讓人抬上來。慈禧知道中國
 積弱的原因是體魄不強健,便蓋了特陡的階梯,讓抬她的人鍛鍊身體。
 當慈禧在轎中望著抬轎的人時,眼睛肯定是濕潤的。」暖暖說:
「所以說,慈禧真是用心良苦。」
「暖暖。」王克突然笑出聲,「妳咋這樣說話?」
暖暖得意地笑著,笑聲剛停歇,我們便到了佛香閣。
佛香閣依山而建,高41公尺,有八個面、三層樓、四重屋簷,氣勢磅礡。
閣內供奉一尊泥塑千手觀音像,高約三公尺。
每逢初一和十五,慈禧便在此燒香禮佛,其他時間大概就可以隨便殺人。
佛香閣是頤和園中心,在此居高臨下,視野開闊,頤和園美景盡收眼底。
俯瞰昆明湖平躺的仙島、長堤、石橋,西邊有玉泉山和西山群峰的陪襯,
水光澄碧、山色青蔥、樓閣秀雅,令人心曠神怡。
我們順原路下山,原本擔心王克該怎麼下山,但20多個同學圍成三圈,
把王克圍成圓心,一團人緩緩滑步下山。
王克先是覺得不好意思,後來便覺得好笑,我們也一路說說笑笑下山。
回到排雲門,再沿長廊西半部行走,走完長廊便可看見石舫。
石舫名為清晏舫,取「河清海晏」之義,全長36公尺,泊在昆明湖畔。
石舫由白色大理石雕刻堆砌而成,上有兩層西式樓房,頂部是中式屋簷。
船內花磚鋪地,窗嵌彩色玻璃,在白色大理石的襯托下,更顯精巧華麗。
彩色玻璃讓人聯想到西方教堂的裝飾,而兩側的機輪也模仿西方輪船,
因此石舫可說是中西合璧的產物,成為頤和園的重要標誌。
清宴舫是慈禧賞湖和飲宴的地方,有時還會叫宮女太監打扮成漁人。
可惜這石舫既不能航行,也承載不了晚清的江山。
我們在清晏舫謀殺了很多相機的底片後,便到萬壽山後山的蘇州街。
蘇州街位於後山蘇州河兩岸,模仿江南水鄉臨河街市的樣貌而建造。
全長約300公尺,由蘇州河隔成兩街,以木橋或石拱橋連接兩岸。
蘇州河曲折蜿蜒忽寬忽窄,沿岸建築形式雖多樣,但風格都是樸素秀雅。
建築是木結構搭配青瓦灰磚,岸邊則是石頭護岸。
這讓我想起元曲《天淨沙‧秋思》描述的:小橋、流水、人家。
走在蘇州街上,兩岸店家的招牌均為古式模樣,布幔、幌、旗都是招牌。
清朝帝后喜歡在這裡乘舟遊街,店裡的掌櫃和夥計便由太監宮女裝扮。
百年前這裡是全世界服務最好的商家,因為顧客上門店員都是跪著迎接。
我和暖暖沿街漫步,遠處綠樹成林,河畔楊柳低垂,小船在河中划行;
若不是偶見的告示牌提醒遊人小心腳下別跌入河中,
一切都讓人彷彿置身於十八世紀的世外桃源。
見到白底鑲紅邊的旗子上寫著「錢莊」二字,好奇便走進。
原來蘇州街以銅錢和元寶交易,錢莊便是人民幣與銅錢元寶兌換的場所,
一塊人民幣換銅錢一枚。
我和暖暖換了些銅錢和元寶,然後走到附近的茶館喝茶聊天。
坐在茶館二樓,俯視小橋曲水,幻想古時江南水鄉是否真是眼前景象。
而時間像蘇州河水的流動一樣,緩慢而寂靜。
『這裡的東西一定賣得很便宜。』我說。
「何以見得?」暖暖說。
『咦?』我說,『妳講話的口吻變了。』
「環境使然。」暖暖說。
『請爾重返21世紀,可乎?』
「好呀。」暖暖笑了,「你說唄。」
『逛街時慈禧問:這衣服多少錢?宮女回答:十兩白銀。慈禧說:太貴。
 宮女馬上跪下磕頭哭喊:奴才該死!』我說,『賣得貴的人都被殺光,
 自然會有東西得便宜賣的傳統。』
「目盲之言也。」
『嗯?』
「瞎說。」暖暖又笑了。
離開茶館,我們走過一座石拱橋到對街,看見白旗上的黑字:算字。
『我只聽過算命和測字,算字是什麼?』我問暖暖。
暖暖搖搖頭,說:「去瞧瞧。」
一位下巴鬍鬚垂到胸口的老者端坐亭內,旁邊有行小字:銅錢五枚。
我和暖暖對看了一眼,互相點點頭,便坐了下來。
「在紙上橫排跟豎排各寫十個字左右。」老者給我們兩張紙,說:
「多寫幾個字無妨,橫豎字數不同也無妨。」
我想了一下,先寫豎排:作事奸邪盡汝燒香無益。
再寫橫排:居心正直見我不拜何妨。
「這是啥?」暖暖問。
『台南城隍廟的對聯。』我說。
「耍酷是吧?」暖暖笑得很開心。
『這是飽讀詩書的壞習慣,讓妳見笑了。』我說。
暖暖也想了一下,然後先寫橫排: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
再寫豎排: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
「這是成都武侯祠的對聯。」暖暖說。
『妳也有飽讀詩書的壞習慣?』
「是呀。」暖暖笑說:「但我吃得更飽,因為字比你多。」
我們將這兩張紙遞給老者,他只看一眼便問我:「先生寫繁體字?」
『是啊。』我說,『我從台灣來的。』
「難怪。」老者微微點頭。
『是不是寫繁體字的人,命會比較好?』我問。
「我看的是性格,不是命。」老者說。
這老者好酷,講話都不笑的。
「因橫豎排列的不同,基本上會有├、┤、┼、┬、┴、┌、┐、└、┘
 這九種,代表每個人的基本思考。」老者將筆沾墨,在紙上邊寫邊說,
「先生是┼,是唯一橫排穿過豎排的寫法,思考獨特,通常與別人不同。
 姑娘是┴,思考細密謹慎,不容易出錯。」
『那其他的呢?』我問。
「只要發問,須再加銅錢一枚。」老者說,「這題暫不收錢,下不為例。
 簡單而言,一般人最常見的寫法是├與┤兩種,思考容易偏向某一邊,
 不懂從另一角度思考的道理。」
我和暖暖都沒開口,怕一開口便要多給一枚銅錢。老者喝口茶後,說:
「先寫橫排或豎排表示做事風格。先生先寫豎排,埋頭向前,行動積極;
 又剛好搭配┼之排列,獨特的思考會更明顯,也會更不在乎別人想法。
 姑娘先寫橫排,凡事權衡左右以安定為先;加上搭配┴之排列,思考會
 更沉穩,思考的時間和次數會更多。」
『哪種比較好?』我一說完便摀住嘴。
老者沒回話,端起茶碗喝茶。我拿出一枚銅錢放桌上,老者才接著說:
「中國人講中庸之道,萬事無絕對好壞。做事太積極容易魯莽;思慮太多
 容易停滯不前。兩位各有缺憾,先生的缺憾在於不顧左右、一意孤行;
 姑娘的缺憾在於猶豫不決、無法行動。」
「兩位請看。」老者雙手分別拿著我和暖暖寫了字的紙,說:
「兩位無論橫豎,字的排列都非常直。橫排表空間,豎排表時間。豎排直
 表示兩位會隨時修正自己,具反省能力;橫排直表示兩位會想改善環境
 而且也會導正身旁的人。這正好可以稍微彌補兩位的缺憾。」
老者說完後,將紙收回面前,攤平在桌上,接著說:
「從字跡筆劃來看,先生寫字力道大,做事有魄力;字的筆劃太直,做事
 一板一眼,不知變通。就以先生寫的『我』來說……」
老者用筆將我剛剛寫的「我」字圈起,說:
「左下角的鉤筆劃太尖銳,右上角收筆那一『點』太大,力道又是整個字
 最強的,顯示先生個性的稜角尖銳,容易得罪人且不自知。最重要的,
 先生的字太『方』,彷彿在寫每個字時,周圍有個方格圍住,但白紙上
 並無方格,方格是先生自己在心中畫出的,這是先生內在的束縛。」
「姑娘就沒這問題了。」老者視線轉向暖暖寫的那張紙,然後說:
「字的力道適中,整個字一氣呵成不停頓,筆劃之間非常和諧,顯示姑娘
 個性隨和、人緣極好。可惜收尾的筆劃既弱又不明顯,字與字的間距有
 越來越小的現象,因此姑娘缺乏的是勇氣與執行力。」
『那她應該如何?』我又拿出一枚銅錢放在他面前。
「做事別想太多、對人不用太好。」老者說。
『那我呢?』我準備掏出銅錢時,老者朝我搖搖手。
「你的問題請恕老朽無解,先生內在的束縛只能靠自己突破。」
老者說完後,比了個「請」的手勢,我和暖暖便站起身離開。
「請等等。」老者叫住我們,「字是會變的,幾年後或許就不同了。你們
 日後可以跟紙上的字比對。」
老者將那兩張紙遞給我們,暖暖伸手接過。
我只走了兩步,又回頭再將一枚銅錢放在老者面前,問:
『請問我和她適合嗎?』
「你們是兩個人,所以算兩個問題。」老者說。
我只好又掏出一枚銅錢放桌上。
「你問的是性格嗎?」老者說。
『對。』我說完後,右手抓起桌上一枚銅錢。
老者略顯驚訝,我說:『因為你也問了一個問題。』
老者首次露出微笑,說:「如魚得水,意氣相投。」
我右手握住銅錢,化拳為掌拍了桌面,銅錢碰撞木桌時發出清脆聲響。
『還有……』暖暖在身旁,我不敢直接問,但還是鼓起勇氣,說:
『比方說,一男一女,意氣相投外,還有別的,也相投嗎?』
老者抓起這枚銅錢,右手順勢斜拋上空,銅錢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後,
噗通一聲掉進蘇州河裡。
「這個問題要問老天。」老者說。
離開那座亭子,我和暖暖若有所思,都不說話。
『妳覺得剛剛那位老先生如何?』
我說完後,遞了枚銅錢給暖暖,她伸手接過。
「挺怪的。」暖暖又將那枚銅錢遞給我,問:「你覺得呢?」
『不是挺怪。』我說,『是非常怪。』
然後我們很有默契地相視而笑。
大夥在一座兩層樓高的石孔橋上集合,我們便從北宮門離開頤和園。
無論在車上、學校食堂裡吃飯、洗澡,我腦海裡都不斷浮現老者的鬍鬚。
洗完澡到教室聊天,問了很多同學是否也讓那位老者算字?
結果大家都是經過而已,並未坐下來算字;只有學弟坐下來。
「我以為是問姻緣的,便讓他算字。」學弟說。
學弟說老者尚未開口,他便說出生辰八字,還問自己的姻緣是否在北方?
『你的姻緣在嵩山,對台灣來說是北方沒錯。』我插嘴說。
「為什麼在嵩山?」學弟很好奇。
『嵩山少林寺。』我說,『你是出家的命。』
「學長。」學弟苦著臉,「別開這玩笑。」
『好。』我笑了笑,『老先生怎麼說?』
「那老先生說:不問姻緣,只問性格。我只好乖乖寫字。」
學弟把他寫字的那張紙拿給我,豎排寫的是:我肚子好餓想回家吃飯。
橫排寫的是:你不問姻緣坐在這幹嘛。
橫豎的排列是┬,橫排和豎排不直也不歪,像S型弧線。
字體既歪又斜,字的大小也不一。
老者說學弟的思考無定理、沒規範,容易恣意妄為;
但因個性好,所以字跡隨性反而是一種福報。
『對了。』我說,『你為什麼想問姻緣?』
學弟示意我放低音量,然後輕聲說:「借一步說話。」
學弟往教室外走去,我站起身走了一步便停。
「學長。」學弟說,「怎麼了?」
『我已經借你一步了。』我說。
學弟跑過來,氣急敗壞地推著我一道離開教室。
遠遠離開教室,學弟找了個安靜無人的地方,我們席地而坐。
「學長。」學弟開口,「你知道我喜歡王克嗎?」
『看得出來。』我說。
「這麼神?」學弟很驚訝。
『白痴才看不出來。』我說,『你喜歡王克,所以呢?』
「我們後天早上就要回台灣了,我想……」學弟的神情有些扭捏。
我大夢初醒。
是啊,就快回去了,也該回去了。
來北京這些天,沒興起想家的念頭,一時忘了自己並不屬於這裡。
但不管自己是適應或喜歡這裡,終究是要回家的。
『要回台灣了,所以呢?』定了定神,我說。
「我想告訴王克,我喜歡她。」學弟說。
『那很好啊。』我說。
「可是如果她也喜歡我,該怎麼辦?」
『你喜歡她、她喜歡你,不是皆大歡喜?』
「我在台灣,王克在北京啊。」學弟的語氣略顯激動,「路途這麼遙遠,
 還隔了台灣海峽,以後怎麼走下去呢?」
『那就別告訴她,當作生命中一段美好的回憶吧。』
「我怕以後到老還是孤單一人,牽著老狗在公園散步時,低著頭告訴牠:
 我曾經在年輕時喜歡一個女孩喔,但我沒告訴她,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
 遺憾。說完便掉下淚。而老狗只能汪汪兩聲,舔去我眼角的淚珠。然後
 我默默坐在公園掉了漆的長椅上,看著天邊的夕陽下山。夜幕低垂後,
 一人一狗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學弟越說越急、越急越快,一口氣說完中間沒換氣。
『你可以去寫小說了。』我說。
「我是認真的。」學弟說,「學長,你不也喜歡暖暖?」
『你看得出來?』
「我也不是白痴。」學弟說,「你會怎麼做?」
學弟,我大你兩歲。在我們這個年紀,每增加一歲,純真便死去一些。
我曾經也嚮往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式愛情;
但菊花已在現實生活中枯萎,而我也不再悠然。
這並不是我喜歡你、你喜歡我便可以在一起的世界。
這世界有山、有海,也有牆,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樣平坦。
我不會告訴暖暖我喜歡她,或許就像蘇州街算字的老先生所說,
這是我內在的束縛,自己在心中畫出的方格。
我不會越過這方格,如果因為這樣便得在公園牽著老狗散步,我也認了。
『別管我怎麼做。』我說,『你還是告訴王克吧。』
「萬一她說喜歡我呢?」學弟說。
『你自己都說“萬一”了。』
「對啊,我想太多了。」學弟似乎恍然大悟,「我如果跟王克說喜歡她,
 她應該會說:我們還是當同胞就好,不要做愛人。」
『我想也是。』
「輕鬆多了。」學弟笑了笑,「我明天找機會告訴她,反正我說了,以後
 就不會有遺憾了。」
學弟似乎已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開始跟我說今天發生的瑣事。
他還留了個在蘇州街兌換的元寶當作紀念。
當我起身想走回教室時,學弟突然說:
「學長,這樣會不會很悲哀?」
『嗯?』
「我因為王克會拒絕我而感到高興,這樣不是很悲哀嗎?」
學弟苦笑著。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又再度坐下。
一直到我和學弟走回寢室休息前,我們都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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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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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13:53
  • 《暖暖》5

5.
一早醒來,走到盥洗室時還迷迷糊糊糊。
碰見學弟,他說:「學長,哈你個卵。」
我瞬間清醒,掐住他脖子,說:『一大早就討打。』
「是徐馳教我的。」學弟在斷氣前說。
徐馳說這是他們家鄉話,問候打招呼用的。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看徐馳的模樣又不像開玩笑。
如果對女生講這句會被告性騷擾;碰上男生講這句,大概會被痛毆一頓。
但總比那男生真脫下褲子請你打招呼要好。
在食堂門口,李老師跟張老師商量一會後,說:
「咱們今天到外面喝豆汁去,感受一下老北京的飲食文化。」
我問暖暖:『豆汁就是豆漿嗎?』
「當然不是。」暖暖說,「豆漿是黃豆做的,豆汁則是綠豆。豆汁就只有
 北京有,別的地方是喝不到的。」
『好喝嗎?』我又問。
「準保讓你印象深刻。」暖暖的表情透著古怪。
我覺得奇怪,問了徐馳:『豆汁好喝嗎?』
「會讓你畢生難忘。」徐馳臉上的神情也很古怪。
我想高亮是個老實人,講話會比較直,便又問高亮:『豆汁好喝嗎?』
「嗯……」高亮沉吟一會,說:「我第一次喝了後,三月不知肉味。」
印象深刻、畢生難忘、三月不知肉味,怎麼都是這種形容詞。
回答好不好喝那麼難嗎?
如果你問:那女孩長得如何?
人家回答:很漂亮,保證讓你畢生難忘。
你當然會很清楚知道,你將碰到一個絕世美女。
但如果人家只回答:保證讓你印象深刻、畢生難忘、三月不知肉味。
你怎麼曉得那女孩漂不漂亮?碰到恐龍也是會印象深刻到畢生難忘,
於是三個月吃不下飯啊。
一走進豆汁店裡,馬上聞到一股酸溜溜的嗆鼻味道,讓人不太舒服。
濃稠的豆汁端上來了,顏色灰裡透綠;另外還有一盤鹹菜絲、一盤焦圈。
細長的鹹菜絲灑上芝麻、辣椒油,焦圈則炸得金黃酥透。
「這得趁熱喝。」暖暖告訴我,眼神似笑非笑。
我戰戰兢兢端起碗,嘴唇小心翼翼貼住碗邊,緩緩地啜了一小口。
『哇!』
我慘叫一聲,豆汁不僅酸而且還帶著餿腐的怪味,令人作嘔。
我擠眉弄眼、掐鼻抓耳、齜牙咧嘴,五官全用上了,還是甩不掉那怪味。
暖暖笑了,邊笑邊說:「快吃點鹹菜絲壓壓口。」
我趕緊挾了一筷子鹹菜絲送入口中,胡亂嚼了幾口,果然有效。
『豆汁的味道好怪。』我說。
「那是幻覺。」暖暖說,「再試試?」
我又端起碗,深呼吸一次,重新武裝了心理,憋了氣再喝一口。
這哪是幻覺?這是真實的怪味啊。豆汁滑進喉嚨時,我還差點噎著。
氣順了後,放下碗,眼神空洞,望著暖暖。
「要喝這豆汁兒,需佐以鹹菜絲和焦圈,三樣不能少一樣。」暖暖說,
「豆汁的酸、鹹菜絲的鹹與辣、焦圈的脆,在酸、鹹、辣、脆的夾擊中,
 口齒之間會緩緩透出一股綿延的香。」
暖暖一口豆汁、一口鹹菜絲、一口焦圈,吃得津津有味,眉開眼笑。
我越看越奇,簡直是不可思議。
「意猶未盡呀。」暖暖說。
『請受小弟一拜。』我說。
隔壁桌的學弟突然跑過來,蹲下身拉住我衣角,說:
「學長,我不行了,快送我到醫院。」
『你怎麼了?』
「我把整碗豆汁都喝光了。」學弟說完便閉上雙眼。
『振作點!』我啪啪打了他兩耳光。
學弟睜開雙眼,站起身撫著臉頰,又回到他座位上。
「剛剛的耳光,你好像真打?」暖暖說。
『是啊。』我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我學弟愛玩,我也樂得配合演出。
 對了,剛說到哪?』
「你說你想拜我。」
我立刻起身離開座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曰:『姑娘真神人也。』
暖暖笑著拉我起身,說:「其實我第一次喝豆汁時,也忍受不了這怪味。
後來連續喝了大半個月,習慣後才喝出門道,甚至上了癮。」
『真是風情的哥哥啊。』我說。
「啥?」暖暖問。
『不解。』
「呀?」
『因為有句話叫不解風情,所以風情的哥哥,就叫不解。』
「你喝豆汁喝傻了?」暖暖說,「我完全聽不懂你說的。」
『我的意思是,我很不解。』我說,『想請教您一件事。』
「說唄。」
『妳第一次喝豆汁時,反應跟我差不多?』
「嗯。」暖暖點點頭,「可以這麼說。」
『後來妳連續喝了半個多月才習慣,而且還上了癮?』
「是呀。」暖暖笑了笑,「那時只要打聽到豆汁老店,再遠我都去。」
『既然妳第一次喝豆汁時就覺得根本不能接受,』我歪著頭想了半天,
『又怎麼會再連續喝半個多月呢?』
暖暖睜大眼睛,沒有答話,陷入一種沉思狀態。
「這還真是百思的弟弟。」過了許久,暖暖才開口。
『嗯?』我說。
「也叫不解。」暖暖笑說,「因為百思不解。」
『妳怎麼也這樣說話?』
「這下你總該知道聽你說話的人有多痛苦了。」
『辛苦妳了。』我說。
「哪兒的話。」暖暖笑了笑。
「喝豆汁的文化,據說已有千年。所以味道再怪,我也要堅持下去。」
暖暖似乎找到喝豆汁的理由,「總之,就是一股傻勁。」
『妳實在太強了。』我嘖嘖讚嘆著。
「涼涼。」暖暖指著我面前的碗,「還試嗎?」
我伸出手端起碗,卻始終沒勇氣送到嘴邊,嘆口氣,又放下碗。
暖暖笑了笑,端起我的碗。我急忙說:『我喝過了。』
「沒事。」暖暖說,「做豆汁很辛苦的,別浪費。」
徐馳走過來,看到我面前的空碗,驚訝地說:「老蔡,你喝光了?」
『嘿嘿。』我說。
「沒事吧?」徐馳看看我的眼,摸摸我的手,搖搖我身子。
『嘿嘿嘿。』我又說。
「真想不到。」徐馳說,「來!咱哥兒們再喝一碗!」
『馳哥!』我急忙拉住他,『是暖暖幫我喝光的。』
徐馳哈哈大笑,暖暖也笑了,我笑得很尷尬。
我觀察一下所有學生的反應,台灣學生全都是驚魂未定的神情;
北京學生的反應則很多元,有像暖暖、徐馳那樣超愛喝豆汁的人,
也有像高亮那樣勉強可以接受的人,當然更有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李老師擔心大家喝不慣豆汁以致於餓了肚子,還叫了些糖火燒、麒麟酥、
密三刀、鹹油酥之類的點心小吃。
回學校的路上,暖暖感慨地說:「不知道啥原因,豆汁店越來越少了。」
『我知道為什麼豆汁店越來越少的原因。』我說。
「原因是啥?」暖暖說。
『現在早點的選擇那麼多,雖然豆汁別具風味,但有哪個年輕人願意忍受
 喝餿水一段時間,直到餿水變瓊漿玉液呢?誰能忍受這段過程呢?』
「涼涼。」暖暖意味深長地說:「你這話挺有哲理的。」
『是嗎?』
「嗯。」暖暖點點頭,笑著說:「真難得唷。」
『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純真的心對待彼此,』我看著遠方,說:
『到那時豆汁就可以含笑而香了。』
「含笑而香?」
『如果人人都能純真,豆汁便不必以酸、餿、腐來偽裝自己和試煉別人,
 直接用它本質的香面對人們就可以了啊。』
「你講的話跟豆汁一樣,」暖暖說,「得聽久了才會習慣。」
『習慣後會上癮嗎?』
「不會上癮。」暖暖笑了笑,「會麻痺。」
走進教室上課前,好多同學拼命漱口想沖淡口齒之間豆汁的怪味。
我猜那怪味很難沖淡,因為已深植腦海且遍佈全身。
果然老師一走進教室,便問:「咋有股酸味?你們剛去喝豆汁兒了嗎?」
老師自顧自地說起豆汁的種種,神情像是想起初戀時的甜蜜。
「豆汁兒既營養滋味又獨特,我好陣子沒喝了,特懷念。」
老師,拜託別再提豆汁了,快上課吧。
「昨天的床前明月光同學呢?」這是老師言歸正傳後的第一句話。
大夥先楞了幾秒,然後學弟才緩緩舉起手。
「來。」老師笑了笑,拿出一卷軸,「這給你。」
學弟走上台,解掉綁住卷軸的小繩,卷軸一攤開,快有半個人高度。
上面寫了兩個又黑又濃又大的毛筆字:「才子」,旁邊還落款。
學弟一臉白痴樣,頻頻傻笑,大夥起鬨要照相。
學弟一會左手比V、右手拿卷軸;一會換左手拿卷軸、右手比V;
一會雙手各比個V,用剩餘的指頭扣著卷軸。
閃光燈閃啊閃,學弟只是傻笑,口中嘿嘿笑著。
真是白痴,他大概還不知道所有鏡頭的焦點都只對準那幅卷軸。
老師先簡略提起漢字從甲骨文、金文、篆書、隸書、楷書的演變過程,
最後提到繁體字與簡體字。
說完便給了我們一小本繁簡字對照表,方便我們以後使用,並說:
「由繁入簡易、由簡入繁難。北京的同學要多用點心。」
老師接著講漢字簡化的歷史以及簡化的目的,然後是簡化的原則和方法。
我算是看得懂簡體字的台灣人,因為念研究所時讀了幾本簡體字教科書。
剛開始看時確實不太懂,看久了也就摸出一些門道。
偶爾碰到不懂的字,但只要它跟它的兄弟連在一起,還是可以破解出來。
印象中只有「广」和「叶」,曾經困擾我一陣子。
第一次看到广時,發覺一張桌子一隻腳,上頭擺了個東西,那還不塌嗎?
叶也是,十個人張口,該不會是吵吧?
後來跟同學一起琢磨,還請教別人,終於知道分別是廣和葉。
老師提醒我們有兩種情形要特別注意:一是簡化後跟已有的字重複,
如後(后)、麵(面)、裡(里)、醜(丑)、隻(只)、雲(云)等。
二是兩個字簡化後互相重複,如獲、穫簡化成获;幹、乾簡化成干;
髮、發簡化成发;鐘、鍾簡化成钟;復、複簡化成复等。
「如果有個老爸將他四個女兒分別叫劉雲雲、劉云云、劉雲云、劉云雲,
 那這四個女孩的名字簡化後都叫刘云云。」老師笑了笑,
「這也是簡化漢字的好處,人變少了,反正中國人口太多。」
我看著黑板上寫的髮和發,簡化後都是发,這讓我很納悶。
『暖暖。』我轉頭說,『我頭发白了。』
暖暖仔細打量我頭髮,然後說:「沒看見白頭发呀。」
『我的意思是:頭“发白”了。』
「頭咋會发白?」
『頭本來是黑色的,理了光頭就變白了。』
「無聊。」暖暖瞪我一眼。
『而且頭發白是驚嚇的最高境界,比臉發白還嚴重。』我說。
暖暖轉過頭去,不想理我。
「隻」簡化變「只」,如果有人說:「我養的豬只會吃青菜。」
是豬也會吃青菜的意思?還是牠是具有佛性的豬,於是只吃青菜?
「幹」、「乾」簡化後都是「干」,如果有天我當了書店員工,
看到一本小說叫《我干妹妹的故事》,干是動詞?還是形容詞?
我怎麼知道要把它擺進情色文學區?還是青春小說區?
「麵」簡化變「面」,如果我不小心英雄救美,美人不好意思開口道謝,
於是她用簡體字寫了紙條:「为了感谢你,我下面给你吃。」
我實在分不出來她是親切還是淫蕩?萬一我會錯意就完了。
雖然看來似乎很恐怖,但對寫簡體字小說的人反而是好事。
因為充滿了很多雙關語,必然為小說帶來更高的精彩度,
這是寫繁體字小說者無法享受的特權。
快下課前,老師說他以前跟台灣朋友常用電子郵件通信,
那時繁簡字電腦編碼的轉換技術還不成熟,往往只能用英文溝通。
「沒想到都用中文的人竟然得靠英文溝通。」老師感慨地說,
「結果大家的英文都變好了,中文卻變差了。」
老師說完後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全體學生一眼,然後說:
「希望你們以後不會出現這種遺憾。」
下了課,李老師急著催我們到食堂吃飯;到了食堂,又催我們吃快點。
「抓緊時間。」李老師說,「去天壇一定要人最少的時候去。」
『為什麼要挑人最少的時候去天壇?』我問暖暖。
「別問我。」暖暖說,「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現在去天壇,人最少?』我又問。
「現在是大熱天,又正值中午,誰會出門亂晃?」暖暖回答。
『為什麼……』
「別再問為什麼了。」暖暖打斷我,「再問我就收錢了。」
我掏出一塊人民幣放到暖暖面前,問:『為什麼妳長得特別漂亮?』
「這題不用錢。」暖暖笑了,「因為天生麗質。」
大夥從南天門進入天壇,果然天氣熱又逢正午,幾乎沒別的遊客。
進門就看到一座露天的上、中、下三層圓形石壇,李老師說這叫圜丘壇。
圜丘壇被兩重矮牆圍著,外面是正方形、裡面是圓形,象徵著天圓地方。
這裡是皇帝冬至祭天的地方。
「先繼續往北走,待會再折回來。」李老師說。
我們沒登上圜丘壇,沿著下層石壇邊緣走弧線,走到正北再轉直線前進。
一出圜丘壇,便看到一座具藍色琉璃瓦單簷尖頂的殿宇。
「這是皇穹宇,是供奉皇天上帝和皇帝祖先牌位的地方。」
同學們一聽,便想往殿內走去。李老師說等等,先往旁走。
「太好了,這時候果然沒人。」李老師在圓形圍牆旁停下腳步,說:
「這裡是回音壁。待會兩人一組,各站在圓形直徑的兩端,對著牆說話,
 聲音不必大,也不用緊貼著牆。大家試試能不能聽出回音。」
回音壁直徑61.5公尺、高3.7公尺、厚0.9公尺,是皇穹宇的圍牆。
牆身為淡灰色城磚,磨磚對縫、光滑嚴密,牆頂為藍色琉璃瓦簷。
奇怪的是,現在氣溫超過30度,但沿著圓牆走,卻是清涼無比。
我走到定位,耳朵靠近牆,隱約聽到風聲,還有一些破碎的聲音。
「涼涼。」
我聽到了,是暖暖的聲音,但聲音似乎被冰過,比暖暖的原音更冷更低。
『妳是人還是鬼?』我對著牆說。
暖暖笑了,笑聲細細碎碎,有點像鳥叫聲。
「我聽到了。」暖暖的聲音。
『我也聽到了。』我說。
「你吃飽了嗎?」暖暖的聲音。
『我吃飽了。』我說。
「涼涼。」
『暖暖。』
「我不知道該說啥了。」暖暖的聲音。
『我也是耶。』我說。
暖暖和我都很興奮,興奮過了頭,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以前都是看著對方說話,現在對牆壁說話、從牆壁聽到回答,真不習慣。
我們隨便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反正話不是重點,重點只是發出聲音。
我學狗叫,暖暖學貓叫;我再學被車撞到的狗,暖暖便學被狗嚇到的貓。
我試著說英文,也許回音壁有靈性,搞不好不屑英文,但暖暖還是聽到。
「我是才子啊,佳人在哪?」學弟的聲音。
轉頭看見王克在我五步外,她瞥見我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便走開了些。
「我要去暖暖!」暖暖的聲音。
我吃了一驚,決定裝死。
『聽不清楚啊。』我說。
「別裝樣了,你明明聽到了。」
『我沒裝樣啊。』我說完就發現露底了。
果然暖暖笑了,還笑得又細又長,似乎想讓我覺得不好意思。
暖暖笑著的同時,我彷彿聽見心裡的聲音,也許那聲音一直在心裡亂竄,
直到此刻遇見回音壁,才清晰湧現。
『暖暖,我……』我說。
「後面聽不清楚。」暖暖的聲音。
『暖暖。』說完後,我把頭往後仰,把聲音降到最低最輕最小,說:
『我喜歡妳。』
「後面還是聽不清楚呀。」
『別裝樣了。』我說。
「我沒裝樣呀。」暖暖似乎急了。
暖暖,我知道妳沒聽見,但總之我說了。
這是我心裡的回音。
這種回音不需要被回應,它只想傳遞。
李老師讓大夥玩了20分鐘,才簡略說出回音壁的原理。
這道理不難懂,聲波在圓形的凹面內,藉由連續反射而傳播。
牆面堅硬又光滑,讓聲波的逸散減到最小,才能聽到幾十公尺外的回音。
道理說來簡單,但建築時的精確計算、建材的選擇、施工的細密,
才是這幾百年前興建的回音壁不可思議之處。
我這時才知道李老師為什麼一定要挑人最少的時候來,
因為一旦遊客多,所有人七嘴八舌亂喊亂叫:
ㄚ頭、老爸、妹子唷、哥哥呀、我想放屁、吃屎吧你……
你能聽出什麼?
別說幾十公尺外的回音了,有人在附近高喊救命你也未必聽得見。
李老師帶領大夥走回皇穹宇的大殿前,當我們又想走進殿內時,
「再等等。」李老師笑了。
李老師在皇穹宇前自北向南的甬道上跨了三大步,停在第三塊石板上。
「這是三音石。大家輪流在此擊掌,試試能不能聽到三個回聲。」他說。
大夥一個一個輪流站在第三塊石板上用力擊掌,每個人都擊完掌後,
便圍在一起詢問彼此聽到的回音狀況,然後討論起原理。
這第三塊石板剛好是回音壁的圓心,聲音向四周傳播,碰到回音壁反射,
回到圓心聚集;然後繼續前進,碰回音壁,再反射,又回到圓心。
只不過聲音終究會損失,所以聽到的回聲會越來越弱。
在環境極度安靜、擊掌力道夠強、耳朵內沒耳屎的條件下,
搞不好可以隱約聽到第四個回聲。
「你們好厲害。」李老師拍拍手。
「老師應該站在第三塊石板上拍手,這樣我們會覺得更厲害。」學弟說。
李老師笑了笑,站在三音石上用力拍手十幾聲,我們也都笑了。
這其實不算什麼,畢竟我們這群學生當中,不管來自台灣或北京,
起碼有一半唸理工。
走回三層的圜丘壇,我們直接爬到最上層,壇面除中心石是圓形外,
外圍各圈的石頭均為扇形。
「這塊叫天心石。」李老師指著中心那塊圓石,「據說站在那兒即使小聲
 說話,回音卻很洪亮,而且好像是從天外飛來的回音。原理你們比老師
 內行,說給我聽聽?」
這個原理跟三音石差不多,天心石正好在圓心,圓周是漢白玉石欄板。
聲波向四周傳播,碰到堅固圓弧形欄板後,反射回到圓心集中。
與三音石不同的是,圜丘壇面光滑、壇內無任何障礙物,且圓半徑較小,
因此發出聲音後,回音以極快速度傳回,讓人幾乎無法分辨回音與原音。
原音與回音疊加的結果,聲音聽起來便更加響亮且有共鳴感。
又因為聲波由四面八方反射傳回,根本搞不清楚回音的方向,
便會有回音是從天外飛來的錯覺。
「古時候皇帝在這裡祭天,只要輕喊一聲,四面八方立刻傳來洪亮回聲,
 就像上天的神諭一般,加上祭禮時的莊嚴肅穆,氣氛更顯得神秘。」
李老師又說環繞天心石的扇形石是艾青石,上、中、下層各九環,
越外環扇形石越多,但數目都是九的倍數。
層與層間的階梯各九級,上層石欄板72塊、中層108塊、下層180塊,
不僅都是九的倍數,而且加起來共360塊,剛好符合360周天度數。
藉由反複使用九和九的倍數以呼應「九重天」,並強調天的至高無上。
李老師要我們輪流站上天心石試試,可惜現在已出現一些遊客,
在人聲略微吵雜的環境中,回音效果恐怕不會太好。
還有個小女孩拉著她老爸放聲大哭,我幾乎脫口而出叫所有人都閉嘴,
就讓她坐在天心石上大哭,看看會不會哭聲震天,讓老天不爽打起雷來。
輪到我站上天心石時,我仰望著天,說:『謝謝啦。』
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覺得聲音確實變大了,隱約也聽到回聲。
「你說啥呀。」暖暖說。
我告訴暖暖,中學時唸過一篇叫《謝天》的課文,陳之藩寫的。
裡頭有句:「因為需要感謝的人太多了,就感謝天吧。」
那時感動得一塌糊塗,現在終於可以直接向老天表達感謝之意。
『我還聽到回聲喔。』我說,『而且不只一個。』
「真的嗎?」暖暖很好奇。
『嗯。』我點點頭,『我一共聽到九個回聲,第一個回聲是:不客氣。』
「…………」
『第二個回聲是……』
「你別說。」暖暖打斷我,「因為我沒問。」
『讓我說嘛。』
暖暖不理我,加快腳步往前走。
我在後頭自言自語,依序說出第二個到第八個回聲:你辛苦了、
你真是客氣的人、現在很少看到像你這樣知恩圖報的人、北京好玩嗎、
還習慣嗎、累不累、有沒有認識新朋友。
『第九個回聲最重要,因為是九。』我說,『第九個回聲聽起來最清晰,
 祂說:嗯,暖暖確實是個好女孩。』
暖暖停下腳步,說:「為什麼第九個回聲會提到我?」
『當第八個回聲說有沒有認識新朋友?我便在心裡回答:有,她叫暖暖,
 她是個好女孩。』我說,『於是祂便給了第九個回聲。』
暖暖轉過身面對著我,停了幾秒後,說:「瞎說了這麼久,渴了吧?」
『嗯。』我點點頭。
「待會買瓶酸奶喝。」暖暖笑了。
『好啊。』我也笑了。
我和暖暖並肩走著,她說:「想知道剛剛我在天心石上說啥嗎?」
『妳在天心石上說什麼?』我問。
「我想去暖暖。」暖暖說,「而且我也聽到回音呢。」
『妳別說。因為我沒問。』我說。
「嘿嘿,我也聽到九個回聲。」暖暖笑了,「前面八個回聲是:挺好呀、
 就去唄、一定要去、非去不可、不可不去、不去不行、不去我就打雷、
 打雷了妳還是得去。」
我加快腳步跑走,暖暖立刻跟上來;我東閃西閃,暖暖還是緊跟在旁。
「第九個回聲最重要,祂說:這是暖暖和涼涼的約定。』暖暖對著我說。
『還好妳只是瞎說。』我說。
「反正你聽到了。」暖暖聳聳肩。
又來到了皇穹宇,這次終於可以走進殿內了。
總共三次經過皇穹宇門口卻沒走進去,我們好像都成了大禹了。
殿內正北有個圓形石座,位於最高處的神龕內供奉著皇天上帝的神位。
殿內東西兩廂各排列四個神位,供奉清朝前八位皇帝,
分別是努爾哈赤、皇太極、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
『我記得清朝共有十二個皇帝。』我問暖暖:『咸豐、同治、光緒、宣統
 的神位呢?』
「興許他們覺得把中國搞得烏煙瘴氣,便不好意思住進來了。」暖暖說。
離開皇穹宇繼續朝北走,走在長長的丹陛橋上,兩旁都是柏樹。
李老師說天壇內有六萬多株柏樹,密植的柏樹讓天壇顯得更肅穆。
丹陛橋由南向北,逐漸緩慢升高,並明顯被縱向劃分為左、中、右三條。
中間是神走的神道;右邊是皇帝走的皇道;左邊是王公大臣走的王道。
李老師話剛說完,所有同學不約而同都走到中間的神道。
『神道根本沒必要建造。』我說,『既然是神,難道還會用走的嗎?』
暖暖睜大眼睛,過一會笑出來,說:「你這問題,還真讓人答不上來。」
有同學問:這明明是條路,為何要叫橋?
李老師回答:下面有條東西向通道,與丹陛橋成立體交叉,所以叫橋。
「那條通道是給牛羊等牲畜走的,牠們會走到幾百米外的宰牲亭被宰殺,
 然後製成祭品。所以那條通道被叫做鬼門關,哪位同學想走走看?」
大夥很正常,一個想走的人也沒。
終於來到天壇的代表建築祈年殿,這是座有鎏金寶頂的三重簷圓形大殿,
殿簷是深藍色,用藍色琉璃瓦鋪砌成。藍色和圓,都是代表天。
皇帝在這裡舉行儀式,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殿高九丈九(約32米),全部採用木結構,以28根木柱支撐殿頂重量。
28根木柱分三圈,內圈4柱代表四季;中圈12柱代表十二個月;
外圈12柱代表十二個時辰;中外圈相加為24,代表一年二十四節氣;
三圈相加為28,代表二十八星宿。
祈年殿坐落在三層圓形漢白玉石台基上,每層都有雕花的漢白玉石欄板。
遠遠望去,深藍色的殿簷、純白色的漢白玉、赭色的木門和木柱、
和璽彩繪的青、綠、紅、金,整體建築的色彩對比強烈卻不失和諧。
我和暖暖在祈年殿大門往南遠眺,丹陛橋以極小的坡降筆直向南延伸,
兩旁古柏翠綠蒼勁,偶見幾座門廊殿宇,視野似乎沒有盡頭。
這令人有種正從天上緩慢滑下來的錯覺。
暖暖買來了酸奶,我們便享受一面滑行、一面喝酸奶的快感。
大夥從北天門離開天壇,李老師說要讓我們去前門大石辣兒逛逛。
大石辣兒離天壇不遠,一下子就到了。
「大石辣兒是北京最古老、也曾是最繁華的商業區,是北京老字號最密集
 的地方。經營中藥的同仁堂、經營布匹的瑞蚨祥、經營帽子的馬聚源、
 經營布鞋的內聯陞、經營茶葉的張一元等,都是響噹噹的百年老店。」
李老師說著說著已走到街口,約兩層樓高的鐵製鏤空柵欄上頭,
題了三個大金字:大柵欄。
『這……』我有些激動,問暖暖:『難道這就是……』
「大石辣兒。」暖暖笑了。
『柵欄可以唸成石辣嗎?』
「我查過字典。」暖暖說,「不行。」
『那……』
「別問了。」暖暖說,「就跟著叫唄。」
據說明孝宗時,為防止京城內日益猖獗的盜賊,便在街巷口設立柵欄,
夜間關閉,重要的柵欄夜間還有士兵看守。
由於這裡商店集中,柵欄建得又大又好,因此人們就叫這裡「大柵欄」。
清初有禁令:「內城逼近宮闕,嚴禁喧嘩」,因為這裡剛好在警戒線外,
大家便來這裡找樂子,現存的慶樂園、廣德樓、廣和園等戲園子,
當時都是夜夜笙歌的場所。
這裡也成為老北京人喝茶、看戲、購物的地方,是生活中的一部份。
我和暖暖沿街閒逛,先被一座像是戲園子建築的大觀樓吸引住目光,
上頭還有「中國電影誕生地」的牌匾。
裡頭是上下兩層環形建築,有大量歷史照片和畫冊掛在四周牆壁上。
原來這是座電影院,1905年中國第一部電影《定軍山》就在這放映。
看到陳列的舊時電影放映器材,我告訴暖暖我想起小時候看的露天電影。
那時只要有慶典,廟口空地總是拉起長長的白幕,夜間便放映電影。
我總喜歡待在放映師旁,看他慢慢捲動電影膠帶。
暖暖說她小時候也特愛看露天電影。
走出大觀樓,心裡裝滿舊時回憶,彷彿自己已變回活蹦亂跳的小孩。
大柵欄是步行街,沒有車輛進入,商家老字號牌匾更襯托出街景的古老。
暖暖說有些街景她似乎曾在電視的清裝劇上看過。
大柵欄裡都是商店,但我口袋不滿,因此購買欲不高。
服務態度還算不錯,有時見顧客買了東西,店員常會說:
「這是您——買的東西,這是您——要的發票,我把發票放在這袋子裡,
 您——比較好拿。」
說到「您」字總是拉長尾音,挺有趣的。
當看到商品標示的價錢時,我第一反應便是換算成台幣,價錢果然便宜。
「人民幣和台幣咋換算?」暖暖問。
『大約一比四。』我說,『一塊人民幣可換四塊台幣。』
「嗯。」暖暖點頭表示理解,然後指著一個標著兩百塊的花瓶,
「所以這是五十塊台幣?」
『是八百塊台幣啦!』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暖暖吐了吐舌頭,說:「我算術一向不好。」
『這哪叫不好?』我說,『這叫很糟。』
我從皮夾掏出一張自從來北京後就沒有出來曬太陽的百元台幣,說:
『跟妳換一百塊人民幣。』
「你想得美!」暖暖說。
『還好。』我笑了笑,『妳算術還不到無可救藥。』
暖暖似乎對我手中的紅色鈔票感到好奇,我便遞給她。
「這是孫中山嘛。」暖暖看了看後,說。
『妳也認得啊。』我說,『好厲害。』
「誰不認得。」暖暖白了我一眼。
我看暖暖對台幣的興致很高,便又從皮夾掏出一張藍色千元鈔票遞給她。
「咋是小孩?」暖暖的表情顯得疑惑,「我以為會看到蔣介石呢。」
『以前確實是,前些年剛換。』
「我果然沒猜錯,你們應該會印上蔣介石……」暖暖突然停住不說。
『怎麼了?』我問。
「我直接叫蔣介石,你不介意嗎?」暖暖問。
『為什麼要介意?』我很好奇。
「蔣——介——石。」暖暖一字一字說,「當真不介意?」
『當然不會啊。』我說,『妳叫他介石哥我才會介意。』
「你有毛病。」暖暖又瞪了我一眼。
我突然醒悟,這些天愉快而自然的相處,讓我們言語投機無話不談,
卻忘了彼此之間還存在著某些差異,甚至是禁忌。
『如果十年前妳直接叫蔣介石,也許我真會介意。但現在已經不會了。』
「為什麼?」
『在台灣,蔣介石從神到寇最後到魔,也不過花了十多年時間。』
暖暖欲言又止,似乎也突然想起我們之間的禁忌,於是簡單笑了笑。
暖暖應該不知道我說這些話時的心情。
對我們這一代的台灣學生而言,我們曾經天真但那是因為熱情。
在某段期間堅信的真理與信仰,往往不到幾年就被輕易粉碎;
而重新建立起的價值觀,也不知道何時又會粉碎?
我們不是不相信歷史,只是不知道該相信誰?
所以我們不再相信,也不再熱情。
如果我說給暖暖聽,她大概無法理解吧?
我試著轉移話題,從口袋掏出一張紅色百元人民幣,上頭是毛澤東肖像。
這是我在台灣先以台幣換成美金,到北京後再用美金換成的人民幣。
我不想告訴暖暖這複雜的過程,指著手中三張鈔票說:
『妳照樣把千元台幣當成蔣介石,把百元人民幣當成毛澤東、把百元台幣
 當成孫中山。所以一個蔣介石可以換兩個半毛澤東;一個毛澤東可以換
 四個孫中山。明白了嗎?』
暖暖覺得好玩,便笑了笑、點點頭。
『對了。』我說,『我剛剛直接叫毛澤東,妳不介意嗎?』
「毛澤東一向跟群眾站在一起,直接叫名字有啥不對?」
『毛——澤——東。』我一字一字說,『當真不介意?』
「你挺無聊的。」
暖暖話才說完,隨即想起自己剛剛也有這種反應,便笑了起來。
『從台灣飛到香港再飛到北京,我大約花了10個蔣介石。』我問暖暖,
『請問這等於多少個孫中山?』
「這簡單。」暖暖說,「100個孫中山。」
『那等於多少個毛澤東?』我又問。
「25個呀。」暖暖笑著說。
『接下來是深奧的問題。』我說,『如果我花了2個蔣介石、3個毛澤東、
 4個孫中山,請問這等於多少個毛澤東?』
「呀?」暖暖楞住了。
我們走進瑞蚨祥,裡面陳列各式各樣綢緞布匹,令人眼花撩亂。
還有個製衣櫃台,客人挑選好布料,裁縫師傅便可以為他量身訂作衣服。
旗袍也可訂製,量完身選好布料,快一點的話隔天就可以交貨;
如果是外地的觀光客,店家還會幫你把作好的旗袍送到飯店。
「9個毛澤東!」暖暖突然說。
我嚇了一跳,店內的人似乎也嚇了一跳,紛紛投射過來異樣的眼光。
「這是剛剛問題的答案。」暖暖有些不好意思,降低了音量。
離開瑞蚨祥,走進內聯陞,看見「中國布鞋第一家」的匾額。
『暖暖,妳的腳借我試試。』我說。
「想給愛人買鞋?」
『我沒愛人。』我說。
暖暖笑了笑,彎下身解鞋帶。
『不過女朋友倒有好幾個,得買好幾雙。』我又說。
暖暖手一停,然後把鞋帶繫上,站起身。
『開玩笑的。』我趕緊笑了笑,『我想買鞋給我媽。』
暖暖瞪我一眼,又彎身解鞋帶。
「你知道你媽腳的尺寸嗎?」暖暖問。
『大概知道。』
「當真?」
『小時候常挨打,我總是跪在地上抱著我媽小腿哭喊:媽,我錯了!』
我笑著說:『看得久了,她腳的尺寸便深印在腦海。』
「淨瞎說。」暖暖也笑了。
暖暖幫我挑了雙手工納底的布鞋,黑色鞋面上繡著幾朵紅色小花。
這是特價品,賣88塊人民幣,我拿了張紅色百元人民幣,把暖暖叫來。
『來,我們一起跟毛主席說聲再見。』我說。
暖暖不想理我,便走開。
店員找給我一張十元人民幣和兩個一元硬幣。
『妳看。』我走到暖暖身邊,指著十元人民幣上的毛澤東肖像,說:
『毛主席捨不得我們,換件衣服後又回來了。』
「北七。」暖暖說。
『罵得好。』我說,『這句就是這樣用。』
走出內聯陞,暖暖說她要去買個東西,十分鐘後回來碰頭,說完就跑掉。
等不到五分鐘,我便覺得無聊,買了根棒棒糖,蹲在牆角畫圈圈。
「買好了。」暖暖又跑回來,問:「你在作啥?」
『我在扮演被媽媽遺棄的小孩。』我站起身。
「真丟人。」暖暖說。
『妳買了什麼?』我問。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暖暖賣了個關子。
大柵欄步行街從東到西不到三百公尺,但我和暖暖還是逛到兩腿發酸。
剛好同仁堂前有可供坐著的地方,我們便坐下歇歇腿。
『這裡真好,可以讓人坐著。』我說,
『如果天氣熱逛到中暑,就直接進裡頭看醫生抓藥。』
「是呀。」暖暖擦擦汗,遞了瓶酸奶給我。
我發覺夏天的北京好像缺少不了冰涼的酸奶。
「常在報上看見大柵欄的新聞,今天倒是第一次來逛。」暖暖說。
『都是些什麼樣的新聞?』我問。
「大概都是關於百年老店的介紹,偶爾會有拆除改建的消息。」
『真會拆嗎?』
「應該會改建。但改建後京味兒還在不在,就不得而知了。」暖暖說,
「這年頭,純粹的東西總是死得太快。」
暖暖看了看夕陽,過一會又說:
「夕陽下女孩在大柵欄裡喝酸奶的背影,興許以後再也見不著了。」
『但妳的精神卻永遠長存。』我說。
「說啥呀。」暖暖笑出聲。
時間差不多了,大夥慢慢往東邊前門大街口聚集。
我看見對面「全聚德」的招牌,興奮地對暖暖說:『是全聚德耶!』
「想吃烤鴨嗎?」暖暖說。
『嗯。』我點點頭,『今天好像有免費招待。』
「是嗎?」暖暖嚇了一跳,「咋可能呢?」
『我剛看到店門口擺了些板凳,應該是免費招待看人吃烤鴨。』
「你……」暖暖接不下話,索性轉過身不理我。
我雙眼還是緊盯著對面的全聚德烤鴨店。
「涼涼。」暖暖說,「想吃的話,下次你來北京我請你吃。」
『這是風中的承諾嗎?』
「嗯?」
『風起時不能下承諾,這樣承諾會隨風而逝的。』
「我才不像你呢。」暖暖說,「我說要去暖暖,你連像樣的承諾也沒。」
『車來了。』我說。
「又耍賴。」暖暖輕輕哼了一聲。
回到學校吃完飯,大夥又聚在教室裡展示今天的戰利品。
今天的戰利品特別豐富,看來很多同學的荷包都在大柵欄裡大失血。
徐馳讓我看他在大柵欄拍的照片,有一張是我和暖暖並肩喝酸奶的背影。
想起暖暖那時說的話:「這年頭,純粹的東西總是死得太快。」
不知道下次來北京時(如果還有下次的話),哪些純粹會先死去?
又有哪些純粹依然很純粹呢?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隱約聽到一些聲音。
大概是受天壇回音壁的影響,暖暖的笑聲一直在心裡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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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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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1 週六 200713:46
  • 《暖暖》4


4.

隔天起床,我從上鋪一躍而下,這是我從大學時代養成的習慣。
一方面可迅速清醒,以便趕得及上第一堂課;
另一方面,萬一降落不成功,也會有充足的理由不去上課。
但今天雖降落成功,雙腳卻有一股濃烈的酸意。
腿好酸啊,我幾乎直不起身。
幸好刷牙洗臉和吃早飯不必用到腳,但走到教室的路程就有些漫長了。
「給。」一走進教室,暖暖便遞了瓶東西給我。
我拿在手上仔細端詳,是雲南白藥噴劑。
「挺有效的。」她又說。
捲起褲管,在左右小腿肚各噴三下,感覺很清涼,酸痛似乎也有些緩解。
我沉思幾秒後,立刻站起身跑出教室。
「你去哪?」暖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要上課了。」
『大腿也得噴啊。』我頭也不回說。
「真是。」我從廁所回來後,暖暖一看見我就說。
真是什麼?難道我可以在教室裡脫下褲子噴大腿嗎?
今天聽說上課的是個大學教授,要上漢語的語言特色。
本以為應該是個老學究,這種人通常會兼具魔術師和催眠師的身份。
也就是說,會是個讓桌子有一股吸力,吸引你的臉貼住桌子的魔術師;
也會是個講話的語調彷彿叫你睡吧睡吧的催眠師。
不過這位教授雖然六十多歲了,講話卻詼諧有趣,口吻輕鬆而不嚴肅。
因為我們這群學生來自不同科系,所以他並不講深奧的理論。
他說中文一字一音,排列組合性強,句子斷法不同,意義也不同。
甚至常見順著唸也行、倒著唸也可以的句子。
比方說「吃青菜的小孩不會變壞」這句,經排列組合後,可以變成:
「變壞的青菜小孩不會吃」、「變壞的小孩不會吃青菜」,各有意義。
還可變成「吃小孩的青菜不會變壞」,不過這句只能出現在恐怖電影裡。
英文有時式,是因為重視時間,所以是科學式語言;
中文沒有時式,所以中國人不注重時間,沒有時間觀念。
「這是鬼扯。一個動詞三種文字,那叫沒事找事做。加個表示過去的時間
 不就得了,何苦執著分別。人生該學的事特多,別讓動詞給罣礙了。」
他微微一笑,「這就是佛。」
英文說a book、a desk、a car、a tree、a man等都只是「a」,簡單;
中文卻有一棵、一粒、一張、一個、一本、一輛、一件等說法,很麻煩。
「那是因為中國人知道萬事與萬物都有獨特性,所以計量單位不同,表達
 一種尊重。」他哈哈大笑,「這就是道啊。」
中文的生命力很強,一個字可有多種意義跟詞性,特有彈性。
「哪位同學可舉個例?舉的有特色,我親手寫『才子』送你。」
老師開玩笑說:「上網拍賣,大概還值幾個錢。」
「這老師的毛筆字寫得特好。」暖暖偷偷告訴我,「涼涼,試試?」
我朝暖暖搖搖頭。
我是個低調的人,難道我才高八斗也要讓大家都知道嗎?
學弟忽然舉手,我嚇一大跳,心想這小子瘋了。
只見老師點點頭說:「請。」
「床前明月光,美女來賞光;衣服脫光光,共度好時光。」
學弟起身說,「這四個『光』字,意義都不同。」
「這位同學是台灣來的?」老師問。
「嗯。」學弟點點頭。
「真有勇氣。」老師又哈哈大笑,「英雄出少年。」
恥辱啊,真是恥辱。我抬不起頭了。
「老師待會是寫『才子』還是寫『英雄出少年』給我?」學弟小聲問我。
『你給我閉嘴。』我咬著牙說。
老師接著讓台灣學生和北京學生談談彼此說話的差異。
有人說,台灣學生說話溫文儒雅,語調高低起伏小,經常帶有感嘆詞;
北京學生說話豪氣,語調高亢、起伏明顯,用字也較精簡。
例如台灣學生說「你真的好漂亮喔!」,北京學生則說「你真漂亮」。
人家說謝謝,台灣學生說不客氣;人家說對不起,台灣學生說沒關係。
語調總是細而緩,拉平成線。
而不管人家說謝謝還是對不起,北京學生都說「沒事」。
語尾上揚且短促,頗有豪邁之感。
「咱們做個試驗來玩玩。」學生們七嘴八舌說完後,老師說。
老師假設一個情況:你要坐飛機到北京,想去逛故宮和爬長城,
出門前跟媽媽說坐幾點飛機、幾點到北京、到北京後會打電話報平安。
大夥輪流用自然輕鬆的方式說完,每個細節都一樣。
結果發現這段約50個字的敘述中,有些說法上有差異。
例如台灣學生最後說「我會打電話回家」;
北京學生則說「會給家裡打電話」。
「現在用手指頭數數你剛剛共說了幾個字?」老師說。
經過計算平均後,台灣學生說了52.4個字;北京學生說了48.6個字。
為了客觀起見,老師又舉了三種情況,結果也類似:
在一段約50個字的敘述中,台灣學生平均多用了三至四個字。
我不太服氣,跟暖暖說:『快到教室外面來。妳怎麼說?』
「快來教室外頭。」暖暖說。
屈指一算,她比我少用一個字。
『這件衣服不錯。』我說。
「這衣服挺好。」暖暖回答。
『這件衣服太好了。』
「這衣服特好。」
『這件衣服實在太棒了。』
「這衣服特特好。」暖暖笑著說,「我用的字還是比你少。」
『妳賴皮。哪有人說特特好。』
「在北京就這麼說。」暖暖嘿嘿笑了兩聲。
老師最後以武俠小說為例,結束今天上午的課程。
在武俠小說中,北京大俠一進客棧,便喊:拿酒來!
台灣大俠則會說:小二,給我一壺酒。
看出差別了嗎?
台灣大俠通常不會忽略句子中的主詞與受詞,也就是「我」與「小二」;
而且計量單位也很明確,到底是一壺酒還是一罈酒?必須區別。
北京大俠則簡單多了,管你是小二、小三還是掌櫃,拿酒來便是。
酒這東西不會因為不同的人拿而有所差異。
因為是我說話,當然拿給我,難不成叫你拿去澆花?
至於計量單位,甭管用壺、罈、罐、盅、瓶、杯、碗、臉盆或痰盂裝,
俺只管喝酒。
武功若練到最高境界,北京大俠會只說:「酒!」
而台灣大俠若練到最高境界,大概還是會說:「來壺酒。」
當然也因為這樣,所以台灣大俠特別受到客棧歡迎。
因為台灣大俠的指令明確,不易讓人出錯。
北京大俠只說拿酒,但若小二拿一大罈酒給北京大俠,你猜怎麼著?
「混帳東西!」北京大俠怒吼,「你想撐死人不償命?」
這時小二嘴裡肯定媽的王八羔子您老又沒說拿多少,直犯嘀咕。
「造反了嗎?」北京大俠咻的一聲拔出腰刀。
所以武俠小說中客棧發生打鬥場面的,通常在北方。
自古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常為了喝酒而打架,這還能不悲嗎?
「那台灣的客棧呢?」有個同學問。
「台灣客棧當然愛情故事多。」老師笑了笑,「君不見台灣客棧拿酒的,
 通常是小姑娘。」
老師說完後,笑得很曖昧。隨即收起笑容,拍了拍手。
「不瞎扯了,咱們明早再上文字的部分。」老師說,「你們趕緊吃完飯,
 飯後去逛胡同。」
在學校食堂裡簡單用過午飯,大夥上車直達鼓樓,登樓可以俯瞰北京城。
登上鼓樓俯瞰北京舊城區和錯綜複雜的胡同,視野很好。
「咱們先到什剎海附近晃晃,感受一下。」下了鼓樓,北京李老師說:
「待會坐三輪車逛胡同,別再用走的。」
他一說完,全場歡聲雷動。
我和暖暖來到什剎海前海與後海交接處的銀錠橋,這是座單孔石拱橋。
橋的長度不到十公尺,寬度約八公尺,橋下還有小船划過橋孔。
從銀錠橋往後海方向走,湖畔綠樹成蔭,萬綠叢中點綴幾處樓閣古剎。
湖平如鏡,遠處西山若隱若現,幾艘小船悠遊其中,像一幅山水畫卷。
我和暖暖沿著湖畔綠蔭行走,雖處盛夏,亦感清涼。
暖暖買了兩瓶酸奶,給我一瓶,我們席地而坐,望著湖面。
時間流動的速度似乎變慢了,幾近停止。
我喝了一口酸奶,味道不錯,感覺像台灣的優酪乳。
「我在這兒滑過冰。」過了一會,暖暖說。
『滑冰?』眼前盡是碧綠的水,我不禁納悶:『滑冰場在哪?』
「冬天一到,湖面結冰,不就是個天然滑冰場?」暖暖笑了笑。
『果然是夏蟲不可語冰。』我說,『對長在台灣的我而言,很難想像。』
「你會滑冰嗎?」暖暖問。
『我只會吃冰,不會滑冰。』我笑了笑,『連滑冰場都沒見過。』
「有機會到我老家來,我教你滑。」
『好啊。妳得牽著我的手,然後說你好棒、你是天才的那種教法喔。』
「想得美。我會推你下去不理你,又在旁罵你笨,這樣你很快就會了。」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不學了。』
「不成。你得學。」
『為什麼?』
「我想看你摔。」暖暖說完後,笑個不停。
『妳這人賊壞。』我說。
「這形容就貼切了。」暖暖還是笑著。
我們又起身隨興漫步,在這裡散步真的很舒服。
「我待在北京五個冬天了,每年冬天都會到這兒滑冰。」暖暖開了口。
『妳大學畢業了?』我問。
「嗯。」暖暖點點頭,『要升研二了,明年這時候就開始工作了。』
『在北京工作?還是回老家?』
「應該還是留在北京工作。」暖暖彷彿嘆了口氣,說:
「離家的時間越久,家的距離就更遠了。」
『如果妳在北京工作,我就來北京找妳。』我說。
「你說真格的嗎?」暖暖眼睛一亮。
『嗯。』我點點頭。
「這太好了,北京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呢,得讓你瞧瞧。」暖暖很興奮,
「最好我們還可以再去吃些川菜渝菜之類的,把你辣暈,那肯定好玩。」
『如果是那樣,我馬上逃回台灣。』
「不成,我偏不讓你走。」
暖暖笑得很開心,剛剛從她眼前飄過的一絲鄉愁,瞬間消失無蹤。
我心裡則想著下次在北京重逢,不知道會是什麼樣?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而那時候的我們,還能像現在一樣單純嗎?
「嘿,如果我在老家工作,你就不來找我了嗎?」暖暖突然開口。
『我不知道黑龍江是什麼樣的地方。』我想了一下,接著說:
『也許要翻過好幾座雪山、跨過好幾條冰封的大江,搞不好走了半個多月
 才看到一個人,而且那人還不會講普通話。重點是我不會打獵,不知道
 該如何填飽肚子。』
「瞧你把黑龍江想成什麼樣。」暖暖說,「黑龍江也挺進步的。」
看來我對黑龍江的印象,恐怕停留在清末,搞不好還更早。
「如果黑龍江真是你形容的這樣,那你還來嗎?」
暖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我。
『暖暖。』我也停下腳步。
「嗯?」
『我會耶。』我笑了笑。
暖暖也笑了,笑容很燦爛,像冬天的太陽,明亮而溫暖。
我天真地相信,為了看一眼暖暖燦爛的笑容,西伯利亞我也會去。
『不過妳得先教我打獵。』我說。
「才不呢。」暖暖說,「最好讓黑熊咬死你。」
『碰到黑熊就裝死啊,反正裝死我很在行。』
「還有東北虎呢。」
『嗯……』我說,『我還是不去好了。』
「不成,你剛答應要來的。」
『隨便說說不犯法吧。』
「喂。」
『好。我去。』我說,『萬一碰到東北虎,就跟牠曉以大義。』
「東北虎可聽不懂人話。」
『為了見妳一面,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應該會感動老天。老天都深受
 感動了,更何況東北虎。也許牠還會含著感動的淚水幫我指引方向。』
「那是因為牠餓慌了,突然看見大餐送上門,才會感動得流淚。」
暖暖邊說邊笑,我覺得有趣,也跟著笑。
我和暖暖一路說說笑笑,又走回銀錠橋。
李老師已經找好20多輛人力三輪車,每兩個學生一輛。
他讓學生們先上車,然後一輛一輛交代事情,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一來到我和暖暖坐的三輪車,先稱呼三輪車夫為板爺兒,然後交代:
終點是恭王府,沿路上如果我們喜歡可隨時下車走走,但別太久。
「慢慢逛,放鬆心情溜達溜達。」李老師對我們微微一笑。
三輪車剛起動,暖暖便說她來北京這麼久,坐三輪車逛胡同還是頭一遭。
『跟大姑娘坐花轎一樣。』我說。
「啥?」
『都叫頭一遭。』
「你挺無聊的。」暖暖瞪了我一眼。
「爺,聽您的口音,您是南方人?」板爺突然開口。
『請叫我小兄弟就好。』聽他叫爺,我實在受不起,『我是台灣來的。』
「難怪。」板爺說,「你們台灣來的特有禮貌、人都挺好。」
我靦腆笑了笑,然後轉頭跟暖暖說:『嘿,人家說我很有禮貌耶。』
「那是客套。」暖暖淡淡地說。
「小姑娘,俺從不客套。」板爺笑了笑。
『聽見沒?小姑娘。』我很得意。
沒想到我是爺,暖暖只是小姑娘,一下子差了兩個輩份,這讓我很得意。
「爺,我瞅您挺樂的。」板爺說。
『因為今天的天氣實在太好了!』我意猶未盡,不禁伸直雙臂高喊:
『實在太好了!』
「幼稚。」暖暖說。
『小姑娘,您說啥?』我說。
暖暖轉過頭不理我,但沒多久便笑了出來。
「真幼稚。」暖暖把頭轉回來,又說。
幾百公尺外摩天大樓林立,街上車聲鼎沸、霓虹燈閃爍;
但一拐進胡同,卻回到幾百年前,見到北京居民的純樸生活。
四合院前閉目休息的老太太,大雜院裡拉胡琴的老先生,
這些人並沒有被時代的洪流推著走。
從大街走進胡同,彷彿穿過時光隧道,看到兩個不同的時代。
這裡沒有車聲,有的只是小販抑揚頓挫的吆喝叫賣聲。
青灰色的牆和屋瓦、朱紅斑駁的大門、掉了漆的金色門環、深陷的門墩,
胡同裡到處古意盎然。
我和暖暖下車走進一大雜院,院裡的居民很親切的跟我們聊幾句。
樑上褪了色的彩繪、地上缺了角的青磚,都讓我們看得津津有味。
板爺跟我們說起胡同的種種,他說還有不到半米寬的胡同。
「胖一點的人,還擠不進去呢。」他笑著說。
『如果兩人在胡同中相遇,怎麼辦?』我轉頭問暖暖。
「用輕功唄。」暖暖笑說,『咻的一聲,就越過去了。』
『萬一兩人都會輕功呢?』我說,『那不就咻咻兩聲再加個砰。』
「砰?」
『兩人都咻一聲,共咻咻兩聲;然後在半空中相撞,又砰一聲。』
暖暖臉上一副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
板爺則放聲大笑,宏亮的笑聲縈繞在胡同間。
說說笑笑之際,我被路旁炸東西的香味吸引,暖暖也專注地看著。
『妳想吃嗎?』我問暖暖。
暖暖有些不好意思,點了點頭。
我讓板爺停下車,走近一看,油鍋旁有一大塊已攪拌揉勻好的麵團。
問起這東西,大嬸說是炸奶糕,然後捏下一小塊麵團,用手摁成圓餅,
下油鍋後當餅膨脹如球狀並呈金黃色時撈出,再滾上白糖。
我買了一些回車上,跟暖暖分著吃。
炸奶糕外脆裡嫩,柔而細滑,咬了一口,散發濃郁奶香。
板爺維持規律的節奏踩著車,偶爾嘴裡哼唱小曲。
我和暖暖邊吃邊聊,邊聊邊看。
在這樣的角落,很難察覺時間的流逝,心情容易沉澱。
「恭王府到了。」板爺停下車。
李老師在恭王府前清點人數,發現還少兩個人。
過了一會,一輛三輪車載著學弟和王克,板爺以最快的速度踩過來。
我走過去敲了一下學弟的頭,他苦著臉說他並非忘了時間,只是迷了路。
原來他和王克下車走進胡同閒晃時,越走越遠、越遠越雜、越雜越亂,
結果讓穿梭複雜的胡同給困住,王克還急哭了。
幸好後來有個好心的老先生帶領他們走出來。
恭王府雖因咸豐將其賜於恭親王奕訢而得名,但真正讓它聲名大噪的,
是因為它曾是乾隆寵臣和珅的宅邸。
「王府文化是宮廷文化的延伸,恭王府又是現今保存最完整的一座王府。
 因此有『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之稱。」李老師笑著說:
「同學們,慢慢逛。有興趣聽點故事的,待會跟著我。」
一聽李老師這樣說,所有學生都跟在他屁股後頭。
一路走來,幽靜秀雅、春色盎然,府外明明溫度高,裡頭卻清涼無比。李老師說起各建築的種種,像花園門口歐式建築拱門,當時北京只有三座;全用木頭建的大戲樓,一個鉚釘都沒用,多年來沒漏過雨,戲台下淘空且放置幾口大缸,增大共鳴空間並達到擴音的作用,因此不需音響設備;屋簷上滿是佛教的「卍」和蝙蝠圖案(卍蝠的諧音,即為萬福),連外觀形狀都像蝙蝠展開雙翼的蝠廳;和珅與文人雅士飲酒的流杯亭,亭子下有彎彎曲曲的窄溝,杯子在水面漂,停在誰面前誰就得作詩,不作詩便罰酒;假山上的邀月台,取李白詩中「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意境;通往邀月台兩條坡度很陡的斜坡走廊叫「升官路」,和珅常走升官路,於是步步高陞。最後走到秘雲洞口,李老師說:「接下來是福字碑。仔細瞧那福字,試試能看出幾個字。」
同學們一個接一個走進洞,在我前頭的暖暖突然躲到我後面,說:
「你先走。」
『為什麼?』我說。
「裡頭暗,我怕摔。」暖暖笑說。
『我也怕啊。』
「別囉唆了。」暖暖輕輕推了推我,「快走便是。」
秘雲洞在假山下,雖有些燈光,但還是昏暗。
洞內最亮的地方就是那塊福字碑,因為下頭打了黃色的燈光。
我靠近一看,碑用塊玻璃保護住,很多人摸不到碑就摸玻璃解解饞。
記得玻璃好像可以指臀部,所以我沒摸玻璃只凝視福字一會,便走出來。
『妳看出幾個字?』我問暖暖。
「我慧根淺,就一福字。」暖暖問:「你呢?」
『嘿嘿。』
「你少裝神秘,你也只看出福而已。」暖暖說。
『被妳猜中了。』我笑了笑。
李老師看大夥都出來了,讓大家圍在一起後,說:
福字碑有三百多年歷史,為康熙御筆親題,上頭還蓋了康熙印璽。北京城內,康熙只題了三個字,另兩個字是紫禁城交泰殿的「無為」匾額,但無為並未加蓋康熙印璽。康熙祖母孝莊太后,在六十大壽前突然得了重病,太醫束手無策,康熙便寫了這個福字為祖母請福續壽。孝莊得到這福字後,病果真好了。這塊碑是大清國寶,一直在紫禁城中,乾隆時卻神秘失蹤,沒想到竟出現在和珅的後花園裡。和珅咋弄到手的,是懸案,沒人知道。但嘉慶抄和珅家時,肯定會發現這失落的國寶,咋不弄走呢?
李老師指著假山,讓大家仔細看看假山的模樣,接著說:
傳說京城有兩條龍脈,一條是紫禁城的中軸線、另一條是護城河,恭王府的位置就是兩條龍脈交接處,因此動碑可能會動龍脈。再看這假山,你們看出龍的形狀了嗎?假山上有兩口缸,有管子把水引進缸內,但缸是漏的。水從缸底漏到假山,山石長年濕潤便長滿青苔,龍成了青龍,青龍即是清龍。福字碑位於山底洞中,碑高雖只一米多,長卻近八米,幾乎貫穿整座假山;若把碑弄走,假山便塌了,清龍也毀了。嘉慶會冒險弄斷大清龍脈並毀了清龍嗎?所以嘉慶憋了一肚子窩囊氣,用亂石封住秘雲洞口。1962年重修恭王府時,考古人員才意外在洞內發現這失蹤已久的福字碑。
「到故宮要沾沾王氣,到長城要沾沾霸氣,到恭王府就一定要沾沾福氣。
 希望同學們都能沾滿一身福氣。」李老師笑說,「至於這福字裡包含了
 多少字?回去慢慢琢磨。現在自個兒逛去,半個鐘後,大門口集合。」
大夥各自散開,我和暖暖往寧靜偏僻的地方走,來到垂花門內的牡丹院。
院子正中有個小池,我們便在水池邊的石頭上坐著歇息。
「我們都只看出一個福字,這樣能沾上福嗎?」暖暖說。
『嗯……』我想了一下,『不知道耶。』
而且我連玻璃都沒摸,搞不好那塊玻璃已吸取了福字碑的福氣。
『暖暖。』我抬起左臉靠近她,『來吧,我不介意。』
「啥?」
『想必妳剛剛一定摸過那塊玻璃,就用妳的手摸摸我的臉吧。』
「你想得美。」暖暖說,「況且玻璃我也沒摸上。」
「學長。」學弟走過來,說:「讓我來為你效勞吧。」
學弟說完便嘟起嘴,湊過來。
『幹嘛?』我推開他。
「我在洞裡滑了一跤,嘴巴剛好碰到玻璃。讓我把這福氣過給你吧。」
他又嘟起嘴湊過來。
『找死啊。』我轉過他身,踹了他屁股一腳。
學弟哈哈大笑,邊笑邊跑到王克身邊。
「多多少少還是會沾上點福氣。」暖暖說。
『其實……』
暖暖打斷我,說:「你可別說些奇怪的話,把沾上的福氣給嚇跑了。」
『喔。』我閉上嘴。
暖暖見我不再說話,便說:「有話就說唄。」
『我怕講出奇怪的話。』
「如果真是奇怪的話,我也認了。」暖暖笑了笑。
『我剛剛是想說,其實到不到恭王府無所謂,因為來北京這趟能認識妳,
 就是很大的福氣了。』
暖暖臉上帶著靦腆的微笑,慢慢的,慢慢的將視線轉到池子。
我見她不說話,也不再開口,視線也慢慢轉到池子。
「池裡頭有小魚。」過了許久,暖暖終於開口。
池子裡有五六條三公分左右的小魚正在岸邊游動,暖暖將右手伸進池子,
跟在魚後頭游動。
我右手也伸進池子,有時跟在魚後頭,有時跑到前頭攔截。
「唉呀,你別這樣,會嚇著魚的。」暖暖笑著說。
『那妳嚇著了嗎?』我問。
暖暖沒答話,輕輕點了點頭。
『嗯……這個……』我有些侷促不安,『我只是說些感受,妳別介意。』
「沒事。」暖暖說。
我和暖暖的右手依然泡在水裡且靜止不動,好像空氣中有種純粹的氣氛,
只要輕輕攪動水面或是收回右手便會打亂這種純粹。
「咋今天的嘴特甜?」暖暖說,「你老實說,是不是因為吃了炸奶糕?」
『也許吧。』我說。
「吃了炸奶糕後,我到現在還口齒留香呢。」暖暖笑了笑。
『我也是。』我說,『不過即使我吃了一大盤臭豆腐,嘴變臭了,還是會
 這麼說。因為這話是從心裡出來的,不是從嘴裡。』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我看了看錶,決定打破沉默,說:『暖暖,時間差不多了。』
『嗯。』暖暖收回右手,站起身。
我也站起身,轉了轉脖子,抒解一下剛剛久坐不動的僵硬。
暖暖左手正從口袋掏出面紙,我突然說:『等等。』
「嗯?」暖暖停止動作,看著我。
『妳看,』我指著水池,『這水池像什麼?』
暖暖轉頭仔細端詳水池,然後低叫一聲:「是蝙蝠。」
『我們最終還是沾上了福氣。』我笑了笑,『手就別擦乾了。』
走了幾步,暖暖右手手指突然朝我臉上一彈,笑著說:
「讓你的臉也沾點福氣。」
水珠把我的眼鏡弄花了,拿下眼鏡擦乾再戴上後,暖暖已經跑遠了。
等我走到恭王府大門看見暖暖準備要報仇時,右手也乾了。
李老師帶領大家到一僻靜的胡同區,晚飯吃的是北京家常菜。
不算大的店被我們這群學生擠得滿滿的。
老闆知道我們之中有一半是台灣來的,便一桌一桌問:
「還吃得慣嗎?」
『是不是吃不慣不用給錢?』我轉頭問暖暖。
「小點聲。」暖暖用手肘推了推我。
『是不是吃不慣……』我抬高音量。
「喂!」
暖暖急了,猛拉我衣袖,力道所及,桌上筷子掉落到地,發出清脆聲響。
老闆走過來,問我和暖暖:「吃不慣嗎?」
「挺慣、特慣、慣得很。」暖暖急忙回答。
『確實是吃不慣。』我說,『我吃不慣這麼好吃的菜,總覺得不太真實,
 像作夢似的。』
老闆先是一楞,隨即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說:
「好樣的,真是好樣的。」
「你非得瞎說才吃得下飯嗎?」暖暖的語氣有些無奈。
『挺慣、特慣、慣得很。』我笑說:『好厲害,三慣合一,所向無敵。』
暖暖扒了一口飯,自己也覺得好笑,便忍不住笑出來。
這頓飯很豐盛,有熬白菜、炒麻豆腐、油燜蝦、蒜香肘子、京醬肉絲等,
每一樣都是味道鮮美而且很下飯,讓我一口氣吃了三碗白飯。
李老師走來我們這桌,微笑說:「老闆剛跟我說今天烤鴨特價,來點?」
大家立刻放下筷子,拍起手來。拍手聲一桌接著一桌響起。
看來我們這些學生果真沾上了福氣。
吃完飯離開飯館時,老闆到門口跟我們說再見。
我對老闆說:『歡迎以後常到北京玩。』
老闆又哈哈大笑,說:「你這小子挺妙。」
我吃得太飽,一上車便攤坐在椅子上。暖暖罵了聲:「貪吃。」
下車時還得讓學弟拉一把才能站起身。
學生們好像養成了習慣,結束一天行程回學校洗個澡後,便聚在教室裡。
學弟買了件印上福字的T恤,把它攤在桌上,大夥七嘴八舌研究這個字。
T恤上的圖案長這樣:
 
「琢磨出來了嗎?」李老師走進教室說。
「還沒。」大夥異口同聲。
「右半部是王羲之蘭亭序中『壽』字的寫法。」李老師手指邊描字邊說,
「左半部像『子』還有『才』,右上角筆劃像『多』,右下角是『田』,
 但田未封口,暗指無邊之福。」
大夥頻頻點頭,似乎恍然大悟。
「這字包含子、才、多、田、福、壽,即多子、多才、多田、多福、多壽
 的意思。」李老師笑了笑,「明白了嗎?」
『康熙的心機真重。』我說。
「別又瞎說。」暖暖說。
「和珅才稱得上是工於心計、聰明絕頂。只可惜他求福有方、享福有道,
 卻不懂惜福。因此雖然榮華一生且是個萬福之人,最終還是落了個自盡
 抄家的下場。」李老師頓了頓,說:「福的真諦,其實是惜福。」
李老師說完後,交代大家早點休息,便走出教室。
大夥又閒聊一陣,才各自回房。
學弟回房後,立刻把福字T恤穿上。徐馳還過去摸了一圈。
「好舒服喔。」學弟說,「學長,你也來摸吧。」
我不想理他。
「學長,我還穿上福字內褲喔。」學弟又說,「真的不摸嗎?」
『變態!』我抓起枕頭往他頭上敲了幾下。
學弟哈哈大笑,徐馳和高亮也笑了。
我躺在床上,仔細思考李老師所說:福的真諦,其實是惜福。
如果說認識暖暖真的是我的福氣,那又該如何惜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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