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早醒來,走到盥洗室時還迷迷糊糊糊。
碰見學弟,他說:「學長,哈你個卵。」
我瞬間清醒,掐住他脖子,說:『一大早就討打。』
「是徐馳教我的。」學弟在斷氣前說。
徐馳說這是他們家鄉話,問候打招呼用的。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但看徐馳的模樣又不像開玩笑。
如果對女生講這句會被告性騷擾;碰上男生講這句,大概會被痛毆一頓。
但總比那男生真脫下褲子請你打招呼要好。
在食堂門口,李老師跟張老師商量一會後,說:
「咱們今天到外面喝豆汁去,感受一下老北京的飲食文化。」
我問暖暖:『豆汁就是豆漿嗎?』
「當然不是。」暖暖說,「豆漿是黃豆做的,豆汁則是綠豆。豆汁就只有
 北京有,別的地方是喝不到的。」
『好喝嗎?』我又問。
「準保讓你印象深刻。」暖暖的表情透著古怪。
我覺得奇怪,問了徐馳:『豆汁好喝嗎?』
「會讓你畢生難忘。」徐馳臉上的神情也很古怪。
我想高亮是個老實人,講話會比較直,便又問高亮:『豆汁好喝嗎?』
「嗯……」高亮沉吟一會,說:「我第一次喝了後,三月不知肉味。」
印象深刻、畢生難忘、三月不知肉味,怎麼都是這種形容詞。
回答好不好喝那麼難嗎?
如果你問:那女孩長得如何?
人家回答:很漂亮,保證讓你畢生難忘。
你當然會很清楚知道,你將碰到一個絕世美女。
但如果人家只回答:保證讓你印象深刻、畢生難忘、三月不知肉味。
你怎麼曉得那女孩漂不漂亮?碰到恐龍也是會印象深刻到畢生難忘,
於是三個月吃不下飯啊。
一走進豆汁店裡,馬上聞到一股酸溜溜的嗆鼻味道,讓人不太舒服。
濃稠的豆汁端上來了,顏色灰裡透綠;另外還有一盤鹹菜絲、一盤焦圈。
細長的鹹菜絲灑上芝麻、辣椒油,焦圈則炸得金黃酥透。
「這得趁熱喝。」暖暖告訴我,眼神似笑非笑。
我戰戰兢兢端起碗,嘴唇小心翼翼貼住碗邊,緩緩地啜了一小口。
『哇!』
我慘叫一聲,豆汁不僅酸而且還帶著餿腐的怪味,令人作嘔。
我擠眉弄眼、掐鼻抓耳、齜牙咧嘴,五官全用上了,還是甩不掉那怪味。
暖暖笑了,邊笑邊說:「快吃點鹹菜絲壓壓口。」
我趕緊挾了一筷子鹹菜絲送入口中,胡亂嚼了幾口,果然有效。
『豆汁的味道好怪。』我說。
「那是幻覺。」暖暖說,「再試試?」
我又端起碗,深呼吸一次,重新武裝了心理,憋了氣再喝一口。
這哪是幻覺?這是真實的怪味啊。豆汁滑進喉嚨時,我還差點噎著。
氣順了後,放下碗,眼神空洞,望著暖暖。
「要喝這豆汁兒,需佐以鹹菜絲和焦圈,三樣不能少一樣。」暖暖說,
「豆汁的酸、鹹菜絲的鹹與辣、焦圈的脆,在酸、鹹、辣、脆的夾擊中,
 口齒之間會緩緩透出一股綿延的香。」
暖暖一口豆汁、一口鹹菜絲、一口焦圈,吃得津津有味,眉開眼笑。
我越看越奇,簡直是不可思議。
「意猶未盡呀。」暖暖說。
『請受小弟一拜。』我說。
隔壁桌的學弟突然跑過來,蹲下身拉住我衣角,說:
「學長,我不行了,快送我到醫院。」
『你怎麼了?』
「我把整碗豆汁都喝光了。」學弟說完便閉上雙眼。
『振作點!』我啪啪打了他兩耳光。
學弟睜開雙眼,站起身撫著臉頰,又回到他座位上。
「剛剛的耳光,你好像真打?」暖暖說。
『是啊。』我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我學弟愛玩,我也樂得配合演出。
 對了,剛說到哪?』
「你說你想拜我。」
我立刻起身離開座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曰:『姑娘真神人也。』
暖暖笑著拉我起身,說:「其實我第一次喝豆汁時,也忍受不了這怪味。
後來連續喝了大半個月,習慣後才喝出門道,甚至上了癮。」
『真是風情的哥哥啊。』我說。
「啥?」暖暖問。
『不解。』
「呀?」
『因為有句話叫不解風情,所以風情的哥哥,就叫不解。』
「你喝豆汁喝傻了?」暖暖說,「我完全聽不懂你說的。」
『我的意思是,我很不解。』我說,『想請教您一件事。』
「說唄。」
『妳第一次喝豆汁時,反應跟我差不多?』
「嗯。」暖暖點點頭,「可以這麼說。」
『後來妳連續喝了半個多月才習慣,而且還上了癮?』
「是呀。」暖暖笑了笑,「那時只要打聽到豆汁老店,再遠我都去。」
『既然妳第一次喝豆汁時就覺得根本不能接受,』我歪著頭想了半天,
『又怎麼會再連續喝半個多月呢?』
暖暖睜大眼睛,沒有答話,陷入一種沉思狀態。
「這還真是百思的弟弟。」過了許久,暖暖才開口。
『嗯?』我說。
「也叫不解。」暖暖笑說,「因為百思不解。」
『妳怎麼也這樣說話?』
「這下你總該知道聽你說話的人有多痛苦了。」
『辛苦妳了。』我說。
「哪兒的話。」暖暖笑了笑。
「喝豆汁的文化,據說已有千年。所以味道再怪,我也要堅持下去。」
暖暖似乎找到喝豆汁的理由,「總之,就是一股傻勁。」
『妳實在太強了。』我嘖嘖讚嘆著。
「涼涼。」暖暖指著我面前的碗,「還試嗎?」
我伸出手端起碗,卻始終沒勇氣送到嘴邊,嘆口氣,又放下碗。
暖暖笑了笑,端起我的碗。我急忙說:『我喝過了。』
「沒事。」暖暖說,「做豆汁很辛苦的,別浪費。」
徐馳走過來,看到我面前的空碗,驚訝地說:「老蔡,你喝光了?」
『嘿嘿。』我說。
「沒事吧?」徐馳看看我的眼,摸摸我的手,搖搖我身子。
『嘿嘿嘿。』我又說。
「真想不到。」徐馳說,「來!咱哥兒們再喝一碗!」
『馳哥!』我急忙拉住他,『是暖暖幫我喝光的。』
徐馳哈哈大笑,暖暖也笑了,我笑得很尷尬。
我觀察一下所有學生的反應,台灣學生全都是驚魂未定的神情;
北京學生的反應則很多元,有像暖暖、徐馳那樣超愛喝豆汁的人,
也有像高亮那樣勉強可以接受的人,當然更有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李老師擔心大家喝不慣豆汁以致於餓了肚子,還叫了些糖火燒、麒麟酥、
密三刀、鹹油酥之類的點心小吃。
回學校的路上,暖暖感慨地說:「不知道啥原因,豆汁店越來越少了。」
『我知道為什麼豆汁店越來越少的原因。』我說。
「原因是啥?」暖暖說。
『現在早點的選擇那麼多,雖然豆汁別具風味,但有哪個年輕人願意忍受
 喝餿水一段時間,直到餿水變瓊漿玉液呢?誰能忍受這段過程呢?』
「涼涼。」暖暖意味深長地說:「你這話挺有哲理的。」
『是嗎?』
「嗯。」暖暖點點頭,笑著說:「真難得唷。」
『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純真的心對待彼此,』我看著遠方,說:
『到那時豆汁就可以含笑而香了。』
「含笑而香?」
『如果人人都能純真,豆汁便不必以酸、餿、腐來偽裝自己和試煉別人,
 直接用它本質的香面對人們就可以了啊。』
「你講的話跟豆汁一樣,」暖暖說,「得聽久了才會習慣。」
『習慣後會上癮嗎?』
「不會上癮。」暖暖笑了笑,「會麻痺。」
走進教室上課前,好多同學拼命漱口想沖淡口齒之間豆汁的怪味。
我猜那怪味很難沖淡,因為已深植腦海且遍佈全身。
果然老師一走進教室,便問:「咋有股酸味?你們剛去喝豆汁兒了嗎?」
老師自顧自地說起豆汁的種種,神情像是想起初戀時的甜蜜。
「豆汁兒既營養滋味又獨特,我好陣子沒喝了,特懷念。」
老師,拜託別再提豆汁了,快上課吧。
「昨天的床前明月光同學呢?」這是老師言歸正傳後的第一句話。
大夥先楞了幾秒,然後學弟才緩緩舉起手。
「來。」老師笑了笑,拿出一卷軸,「這給你。」
學弟走上台,解掉綁住卷軸的小繩,卷軸一攤開,快有半個人高度。
上面寫了兩個又黑又濃又大的毛筆字:「才子」,旁邊還落款。
學弟一臉白痴樣,頻頻傻笑,大夥起鬨要照相。
學弟一會左手比V、右手拿卷軸;一會換左手拿卷軸、右手比V;
一會雙手各比個V,用剩餘的指頭扣著卷軸。
閃光燈閃啊閃,學弟只是傻笑,口中嘿嘿笑著。
真是白痴,他大概還不知道所有鏡頭的焦點都只對準那幅卷軸。
老師先簡略提起漢字從甲骨文、金文、篆書、隸書、楷書的演變過程,
最後提到繁體字與簡體字。
說完便給了我們一小本繁簡字對照表,方便我們以後使用,並說:
「由繁入簡易、由簡入繁難。北京的同學要多用點心。」
老師接著講漢字簡化的歷史以及簡化的目的,然後是簡化的原則和方法。
我算是看得懂簡體字的台灣人,因為念研究所時讀了幾本簡體字教科書。
剛開始看時確實不太懂,看久了也就摸出一些門道。
偶爾碰到不懂的字,但只要它跟它的兄弟連在一起,還是可以破解出來。
印象中只有「广」和「叶」,曾經困擾我一陣子。
第一次看到广時,發覺一張桌子一隻腳,上頭擺了個東西,那還不塌嗎?
叶也是,十個人張口,該不會是吵吧?
後來跟同學一起琢磨,還請教別人,終於知道分別是廣和葉。
老師提醒我們有兩種情形要特別注意:一是簡化後跟已有的字重複,
如後(后)、麵(面)、裡(里)、醜(丑)、隻(只)、雲(云)等。
二是兩個字簡化後互相重複,如獲、穫簡化成获;幹、乾簡化成干;
髮、發簡化成发;鐘、鍾簡化成钟;復、複簡化成复等。
「如果有個老爸將他四個女兒分別叫劉雲雲、劉云云、劉雲云、劉云雲,
 那這四個女孩的名字簡化後都叫刘云云。」老師笑了笑,
「這也是簡化漢字的好處,人變少了,反正中國人口太多。」
我看著黑板上寫的髮和發,簡化後都是发,這讓我很納悶。
『暖暖。』我轉頭說,『我頭发白了。』
暖暖仔細打量我頭髮,然後說:「沒看見白頭发呀。」
『我的意思是:頭“发白”了。』
「頭咋會发白?」
『頭本來是黑色的,理了光頭就變白了。』
「無聊。」暖暖瞪我一眼。
『而且頭發白是驚嚇的最高境界,比臉發白還嚴重。』我說。
暖暖轉過頭去,不想理我。
「隻」簡化變「只」,如果有人說:「我養的豬只會吃青菜。」
是豬也會吃青菜的意思?還是牠是具有佛性的豬,於是只吃青菜?
「幹」、「乾」簡化後都是「干」,如果有天我當了書店員工,
看到一本小說叫《我干妹妹的故事》,干是動詞?還是形容詞?
我怎麼知道要把它擺進情色文學區?還是青春小說區?
「麵」簡化變「面」,如果我不小心英雄救美,美人不好意思開口道謝,
於是她用簡體字寫了紙條:「为了感谢你,我下面给你吃。」
我實在分不出來她是親切還是淫蕩?萬一我會錯意就完了。
雖然看來似乎很恐怖,但對寫簡體字小說的人反而是好事。
因為充滿了很多雙關語,必然為小說帶來更高的精彩度,
這是寫繁體字小說者無法享受的特權。
快下課前,老師說他以前跟台灣朋友常用電子郵件通信,
那時繁簡字電腦編碼的轉換技術還不成熟,往往只能用英文溝通。
「沒想到都用中文的人竟然得靠英文溝通。」老師感慨地說,
「結果大家的英文都變好了,中文卻變差了。」
老師說完後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全體學生一眼,然後說:
「希望你們以後不會出現這種遺憾。」
下了課,李老師急著催我們到食堂吃飯;到了食堂,又催我們吃快點。
「抓緊時間。」李老師說,「去天壇一定要人最少的時候去。」
『為什麼要挑人最少的時候去天壇?』我問暖暖。
「別問我。」暖暖說,「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現在去天壇,人最少?』我又問。
「現在是大熱天,又正值中午,誰會出門亂晃?」暖暖回答。
『為什麼……』
「別再問為什麼了。」暖暖打斷我,「再問我就收錢了。」
我掏出一塊人民幣放到暖暖面前,問:『為什麼妳長得特別漂亮?』
「這題不用錢。」暖暖笑了,「因為天生麗質。」
大夥從南天門進入天壇,果然天氣熱又逢正午,幾乎沒別的遊客。
進門就看到一座露天的上、中、下三層圓形石壇,李老師說這叫圜丘壇。
圜丘壇被兩重矮牆圍著,外面是正方形、裡面是圓形,象徵著天圓地方。
這裡是皇帝冬至祭天的地方。
「先繼續往北走,待會再折回來。」李老師說。
我們沒登上圜丘壇,沿著下層石壇邊緣走弧線,走到正北再轉直線前進。
一出圜丘壇,便看到一座具藍色琉璃瓦單簷尖頂的殿宇。
「這是皇穹宇,是供奉皇天上帝和皇帝祖先牌位的地方。」
同學們一聽,便想往殿內走去。李老師說等等,先往旁走。
「太好了,這時候果然沒人。」李老師在圓形圍牆旁停下腳步,說:
「這裡是回音壁。待會兩人一組,各站在圓形直徑的兩端,對著牆說話,
 聲音不必大,也不用緊貼著牆。大家試試能不能聽出回音。」
回音壁直徑61.5公尺、高3.7公尺、厚0.9公尺,是皇穹宇的圍牆。
牆身為淡灰色城磚,磨磚對縫、光滑嚴密,牆頂為藍色琉璃瓦簷。
奇怪的是,現在氣溫超過30度,但沿著圓牆走,卻是清涼無比。
我走到定位,耳朵靠近牆,隱約聽到風聲,還有一些破碎的聲音。
「涼涼。」
我聽到了,是暖暖的聲音,但聲音似乎被冰過,比暖暖的原音更冷更低。
『妳是人還是鬼?』我對著牆說。
暖暖笑了,笑聲細細碎碎,有點像鳥叫聲。
「我聽到了。」暖暖的聲音。
『我也聽到了。』我說。
「你吃飽了嗎?」暖暖的聲音。
『我吃飽了。』我說。
「涼涼。」
『暖暖。』
「我不知道該說啥了。」暖暖的聲音。
『我也是耶。』我說。
暖暖和我都很興奮,興奮過了頭,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以前都是看著對方說話,現在對牆壁說話、從牆壁聽到回答,真不習慣。
我們隨便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反正話不是重點,重點只是發出聲音。
我學狗叫,暖暖學貓叫;我再學被車撞到的狗,暖暖便學被狗嚇到的貓。
我試著說英文,也許回音壁有靈性,搞不好不屑英文,但暖暖還是聽到。
「我是才子啊,佳人在哪?」學弟的聲音。
轉頭看見王克在我五步外,她瞥見我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便走開了些。
「我要去暖暖!」暖暖的聲音。
我吃了一驚,決定裝死。
『聽不清楚啊。』我說。
「別裝樣了,你明明聽到了。」
『我沒裝樣啊。』我說完就發現露底了。
果然暖暖笑了,還笑得又細又長,似乎想讓我覺得不好意思。
暖暖笑著的同時,我彷彿聽見心裡的聲音,也許那聲音一直在心裡亂竄,
直到此刻遇見回音壁,才清晰湧現。
『暖暖,我……』我說。
「後面聽不清楚。」暖暖的聲音。
『暖暖。』說完後,我把頭往後仰,把聲音降到最低最輕最小,說:
『我喜歡妳。』
「後面還是聽不清楚呀。」
『別裝樣了。』我說。
「我沒裝樣呀。」暖暖似乎急了。
暖暖,我知道妳沒聽見,但總之我說了。
這是我心裡的回音。
這種回音不需要被回應,它只想傳遞。
李老師讓大夥玩了20分鐘,才簡略說出回音壁的原理。
這道理不難懂,聲波在圓形的凹面內,藉由連續反射而傳播。
牆面堅硬又光滑,讓聲波的逸散減到最小,才能聽到幾十公尺外的回音。
道理說來簡單,但建築時的精確計算、建材的選擇、施工的細密,
才是這幾百年前興建的回音壁不可思議之處。
我這時才知道李老師為什麼一定要挑人最少的時候來,
因為一旦遊客多,所有人七嘴八舌亂喊亂叫:
ㄚ頭、老爸、妹子唷、哥哥呀、我想放屁、吃屎吧你……
你能聽出什麼?
別說幾十公尺外的回音了,有人在附近高喊救命你也未必聽得見。
李老師帶領大夥走回皇穹宇的大殿前,當我們又想走進殿內時,
「再等等。」李老師笑了。
李老師在皇穹宇前自北向南的甬道上跨了三大步,停在第三塊石板上。
「這是三音石。大家輪流在此擊掌,試試能不能聽到三個回聲。」他說。
大夥一個一個輪流站在第三塊石板上用力擊掌,每個人都擊完掌後,
便圍在一起詢問彼此聽到的回音狀況,然後討論起原理。
這第三塊石板剛好是回音壁的圓心,聲音向四周傳播,碰到回音壁反射,
回到圓心聚集;然後繼續前進,碰回音壁,再反射,又回到圓心。
只不過聲音終究會損失,所以聽到的回聲會越來越弱。
在環境極度安靜、擊掌力道夠強、耳朵內沒耳屎的條件下,
搞不好可以隱約聽到第四個回聲。
「你們好厲害。」李老師拍拍手。
「老師應該站在第三塊石板上拍手,這樣我們會覺得更厲害。」學弟說。
李老師笑了笑,站在三音石上用力拍手十幾聲,我們也都笑了。
這其實不算什麼,畢竟我們這群學生當中,不管來自台灣或北京,
起碼有一半唸理工。
走回三層的圜丘壇,我們直接爬到最上層,壇面除中心石是圓形外,
外圍各圈的石頭均為扇形。
「這塊叫天心石。」李老師指著中心那塊圓石,「據說站在那兒即使小聲
 說話,回音卻很洪亮,而且好像是從天外飛來的回音。原理你們比老師
 內行,說給我聽聽?」
這個原理跟三音石差不多,天心石正好在圓心,圓周是漢白玉石欄板。
聲波向四周傳播,碰到堅固圓弧形欄板後,反射回到圓心集中。
與三音石不同的是,圜丘壇面光滑、壇內無任何障礙物,且圓半徑較小,
因此發出聲音後,回音以極快速度傳回,讓人幾乎無法分辨回音與原音。
原音與回音疊加的結果,聲音聽起來便更加響亮且有共鳴感。
又因為聲波由四面八方反射傳回,根本搞不清楚回音的方向,
便會有回音是從天外飛來的錯覺。
「古時候皇帝在這裡祭天,只要輕喊一聲,四面八方立刻傳來洪亮回聲,
 就像上天的神諭一般,加上祭禮時的莊嚴肅穆,氣氛更顯得神秘。」
李老師又說環繞天心石的扇形石是艾青石,上、中、下層各九環,
越外環扇形石越多,但數目都是九的倍數。
層與層間的階梯各九級,上層石欄板72塊、中層108塊、下層180塊,
不僅都是九的倍數,而且加起來共360塊,剛好符合360周天度數。
藉由反複使用九和九的倍數以呼應「九重天」,並強調天的至高無上。
李老師要我們輪流站上天心石試試,可惜現在已出現一些遊客,
在人聲略微吵雜的環境中,回音效果恐怕不會太好。
還有個小女孩拉著她老爸放聲大哭,我幾乎脫口而出叫所有人都閉嘴,
就讓她坐在天心石上大哭,看看會不會哭聲震天,讓老天不爽打起雷來。
輪到我站上天心石時,我仰望著天,說:『謝謝啦。』
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覺得聲音確實變大了,隱約也聽到回聲。
「你說啥呀。」暖暖說。
我告訴暖暖,中學時唸過一篇叫《謝天》的課文,陳之藩寫的。
裡頭有句:「因為需要感謝的人太多了,就感謝天吧。」
那時感動得一塌糊塗,現在終於可以直接向老天表達感謝之意。
『我還聽到回聲喔。』我說,『而且不只一個。』
「真的嗎?」暖暖很好奇。
『嗯。』我點點頭,『我一共聽到九個回聲,第一個回聲是:不客氣。』
「…………」
『第二個回聲是……』
「你別說。」暖暖打斷我,「因為我沒問。」
『讓我說嘛。』
暖暖不理我,加快腳步往前走。
我在後頭自言自語,依序說出第二個到第八個回聲:你辛苦了、
你真是客氣的人、現在很少看到像你這樣知恩圖報的人、北京好玩嗎、
還習慣嗎、累不累、有沒有認識新朋友。
『第九個回聲最重要,因為是九。』我說,『第九個回聲聽起來最清晰,
 祂說:嗯,暖暖確實是個好女孩。』
暖暖停下腳步,說:「為什麼第九個回聲會提到我?」
『當第八個回聲說有沒有認識新朋友?我便在心裡回答:有,她叫暖暖,
 她是個好女孩。』我說,『於是祂便給了第九個回聲。』
暖暖轉過身面對著我,停了幾秒後,說:「瞎說了這麼久,渴了吧?」
『嗯。』我點點頭。
「待會買瓶酸奶喝。」暖暖笑了。
『好啊。』我也笑了。
我和暖暖並肩走著,她說:「想知道剛剛我在天心石上說啥嗎?」
『妳在天心石上說什麼?』我問。
「我想去暖暖。」暖暖說,「而且我也聽到回音呢。」
『妳別說。因為我沒問。』我說。
「嘿嘿,我也聽到九個回聲。」暖暖笑了,「前面八個回聲是:挺好呀、
 就去唄、一定要去、非去不可、不可不去、不去不行、不去我就打雷、
 打雷了妳還是得去。」
我加快腳步跑走,暖暖立刻跟上來;我東閃西閃,暖暖還是緊跟在旁。
「第九個回聲最重要,祂說:這是暖暖和涼涼的約定。』暖暖對著我說。
『還好妳只是瞎說。』我說。
「反正你聽到了。」暖暖聳聳肩。
又來到了皇穹宇,這次終於可以走進殿內了。
總共三次經過皇穹宇門口卻沒走進去,我們好像都成了大禹了。
殿內正北有個圓形石座,位於最高處的神龕內供奉著皇天上帝的神位。
殿內東西兩廂各排列四個神位,供奉清朝前八位皇帝,
分別是努爾哈赤、皇太極、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
『我記得清朝共有十二個皇帝。』我問暖暖:『咸豐、同治、光緒、宣統
 的神位呢?』
「興許他們覺得把中國搞得烏煙瘴氣,便不好意思住進來了。」暖暖說。
離開皇穹宇繼續朝北走,走在長長的丹陛橋上,兩旁都是柏樹。
李老師說天壇內有六萬多株柏樹,密植的柏樹讓天壇顯得更肅穆。
丹陛橋由南向北,逐漸緩慢升高,並明顯被縱向劃分為左、中、右三條。
中間是神走的神道;右邊是皇帝走的皇道;左邊是王公大臣走的王道。
李老師話剛說完,所有同學不約而同都走到中間的神道。
『神道根本沒必要建造。』我說,『既然是神,難道還會用走的嗎?』
暖暖睜大眼睛,過一會笑出來,說:「你這問題,還真讓人答不上來。」
有同學問:這明明是條路,為何要叫橋?
李老師回答:下面有條東西向通道,與丹陛橋成立體交叉,所以叫橋。
「那條通道是給牛羊等牲畜走的,牠們會走到幾百米外的宰牲亭被宰殺,
 然後製成祭品。所以那條通道被叫做鬼門關,哪位同學想走走看?」
大夥很正常,一個想走的人也沒。
終於來到天壇的代表建築祈年殿,這是座有鎏金寶頂的三重簷圓形大殿,
殿簷是深藍色,用藍色琉璃瓦鋪砌成。藍色和圓,都是代表天。
皇帝在這裡舉行儀式,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殿高九丈九(約32米),全部採用木結構,以28根木柱支撐殿頂重量。
28根木柱分三圈,內圈4柱代表四季;中圈12柱代表十二個月;
外圈12柱代表十二個時辰;中外圈相加為24,代表一年二十四節氣;
三圈相加為28,代表二十八星宿。
祈年殿坐落在三層圓形漢白玉石台基上,每層都有雕花的漢白玉石欄板。
遠遠望去,深藍色的殿簷、純白色的漢白玉、赭色的木門和木柱、
和璽彩繪的青、綠、紅、金,整體建築的色彩對比強烈卻不失和諧。
我和暖暖在祈年殿大門往南遠眺,丹陛橋以極小的坡降筆直向南延伸,
兩旁古柏翠綠蒼勁,偶見幾座門廊殿宇,視野似乎沒有盡頭。
這令人有種正從天上緩慢滑下來的錯覺。
暖暖買來了酸奶,我們便享受一面滑行、一面喝酸奶的快感。
大夥從北天門離開天壇,李老師說要讓我們去前門大石辣兒逛逛。
大石辣兒離天壇不遠,一下子就到了。
「大石辣兒是北京最古老、也曾是最繁華的商業區,是北京老字號最密集
 的地方。經營中藥的同仁堂、經營布匹的瑞蚨祥、經營帽子的馬聚源、
 經營布鞋的內聯陞、經營茶葉的張一元等,都是響噹噹的百年老店。」
李老師說著說著已走到街口,約兩層樓高的鐵製鏤空柵欄上頭,
題了三個大金字:大柵欄。
『這……』我有些激動,問暖暖:『難道這就是……』
「大石辣兒。」暖暖笑了。
『柵欄可以唸成石辣嗎?』
「我查過字典。」暖暖說,「不行。」
『那……』
「別問了。」暖暖說,「就跟著叫唄。」
據說明孝宗時,為防止京城內日益猖獗的盜賊,便在街巷口設立柵欄,
夜間關閉,重要的柵欄夜間還有士兵看守。
由於這裡商店集中,柵欄建得又大又好,因此人們就叫這裡「大柵欄」。
清初有禁令:「內城逼近宮闕,嚴禁喧嘩」,因為這裡剛好在警戒線外,
大家便來這裡找樂子,現存的慶樂園、廣德樓、廣和園等戲園子,
當時都是夜夜笙歌的場所。
這裡也成為老北京人喝茶、看戲、購物的地方,是生活中的一部份。
我和暖暖沿街閒逛,先被一座像是戲園子建築的大觀樓吸引住目光,
上頭還有「中國電影誕生地」的牌匾。
裡頭是上下兩層環形建築,有大量歷史照片和畫冊掛在四周牆壁上。
原來這是座電影院,1905年中國第一部電影《定軍山》就在這放映。
看到陳列的舊時電影放映器材,我告訴暖暖我想起小時候看的露天電影。
那時只要有慶典,廟口空地總是拉起長長的白幕,夜間便放映電影。
我總喜歡待在放映師旁,看他慢慢捲動電影膠帶。
暖暖說她小時候也特愛看露天電影。
走出大觀樓,心裡裝滿舊時回憶,彷彿自己已變回活蹦亂跳的小孩。
大柵欄是步行街,沒有車輛進入,商家老字號牌匾更襯托出街景的古老。
暖暖說有些街景她似乎曾在電視的清裝劇上看過。
大柵欄裡都是商店,但我口袋不滿,因此購買欲不高。
服務態度還算不錯,有時見顧客買了東西,店員常會說:
「這是您——買的東西,這是您——要的發票,我把發票放在這袋子裡,
 您——比較好拿。」
說到「您」字總是拉長尾音,挺有趣的。
當看到商品標示的價錢時,我第一反應便是換算成台幣,價錢果然便宜。
「人民幣和台幣咋換算?」暖暖問。
『大約一比四。』我說,『一塊人民幣可換四塊台幣。』
「嗯。」暖暖點頭表示理解,然後指著一個標著兩百塊的花瓶,
「所以這是五十塊台幣?」
『是八百塊台幣啦!』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暖暖吐了吐舌頭,說:「我算術一向不好。」
『這哪叫不好?』我說,『這叫很糟。』
我從皮夾掏出一張自從來北京後就沒有出來曬太陽的百元台幣,說:
『跟妳換一百塊人民幣。』
「你想得美!」暖暖說。
『還好。』我笑了笑,『妳算術還不到無可救藥。』
暖暖似乎對我手中的紅色鈔票感到好奇,我便遞給她。
「這是孫中山嘛。」暖暖看了看後,說。
『妳也認得啊。』我說,『好厲害。』
「誰不認得。」暖暖白了我一眼。
我看暖暖對台幣的興致很高,便又從皮夾掏出一張藍色千元鈔票遞給她。
「咋是小孩?」暖暖的表情顯得疑惑,「我以為會看到蔣介石呢。」
『以前確實是,前些年剛換。』
「我果然沒猜錯,你們應該會印上蔣介石……」暖暖突然停住不說。
『怎麼了?』我問。
「我直接叫蔣介石,你不介意嗎?」暖暖問。
『為什麼要介意?』我很好奇。
「蔣——介——石。」暖暖一字一字說,「當真不介意?」
『當然不會啊。』我說,『妳叫他介石哥我才會介意。』
「你有毛病。」暖暖又瞪了我一眼。
我突然醒悟,這些天愉快而自然的相處,讓我們言語投機無話不談,
卻忘了彼此之間還存在著某些差異,甚至是禁忌。
『如果十年前妳直接叫蔣介石,也許我真會介意。但現在已經不會了。』
「為什麼?」
『在台灣,蔣介石從神到寇最後到魔,也不過花了十多年時間。』
暖暖欲言又止,似乎也突然想起我們之間的禁忌,於是簡單笑了笑。
暖暖應該不知道我說這些話時的心情。
對我們這一代的台灣學生而言,我們曾經天真但那是因為熱情。
在某段期間堅信的真理與信仰,往往不到幾年就被輕易粉碎;
而重新建立起的價值觀,也不知道何時又會粉碎?
我們不是不相信歷史,只是不知道該相信誰?
所以我們不再相信,也不再熱情。
如果我說給暖暖聽,她大概無法理解吧?
我試著轉移話題,從口袋掏出一張紅色百元人民幣,上頭是毛澤東肖像。
這是我在台灣先以台幣換成美金,到北京後再用美金換成的人民幣。
我不想告訴暖暖這複雜的過程,指著手中三張鈔票說:
『妳照樣把千元台幣當成蔣介石,把百元人民幣當成毛澤東、把百元台幣
 當成孫中山。所以一個蔣介石可以換兩個半毛澤東;一個毛澤東可以換
 四個孫中山。明白了嗎?』
暖暖覺得好玩,便笑了笑、點點頭。
『對了。』我說,『我剛剛直接叫毛澤東,妳不介意嗎?』
「毛澤東一向跟群眾站在一起,直接叫名字有啥不對?」
『毛——澤——東。』我一字一字說,『當真不介意?』
「你挺無聊的。」
暖暖話才說完,隨即想起自己剛剛也有這種反應,便笑了起來。
『從台灣飛到香港再飛到北京,我大約花了10個蔣介石。』我問暖暖,
『請問這等於多少個孫中山?』
「這簡單。」暖暖說,「100個孫中山。」
『那等於多少個毛澤東?』我又問。
「25個呀。」暖暖笑著說。
『接下來是深奧的問題。』我說,『如果我花了2個蔣介石、3個毛澤東、
 4個孫中山,請問這等於多少個毛澤東?』
「呀?」暖暖楞住了。
我們走進瑞蚨祥,裡面陳列各式各樣綢緞布匹,令人眼花撩亂。
還有個製衣櫃台,客人挑選好布料,裁縫師傅便可以為他量身訂作衣服。
旗袍也可訂製,量完身選好布料,快一點的話隔天就可以交貨;
如果是外地的觀光客,店家還會幫你把作好的旗袍送到飯店。
「9個毛澤東!」暖暖突然說。
我嚇了一跳,店內的人似乎也嚇了一跳,紛紛投射過來異樣的眼光。
「這是剛剛問題的答案。」暖暖有些不好意思,降低了音量。
離開瑞蚨祥,走進內聯陞,看見「中國布鞋第一家」的匾額。
『暖暖,妳的腳借我試試。』我說。
「想給愛人買鞋?」
『我沒愛人。』我說。
暖暖笑了笑,彎下身解鞋帶。
『不過女朋友倒有好幾個,得買好幾雙。』我又說。
暖暖手一停,然後把鞋帶繫上,站起身。
『開玩笑的。』我趕緊笑了笑,『我想買鞋給我媽。』
暖暖瞪我一眼,又彎身解鞋帶。
「你知道你媽腳的尺寸嗎?」暖暖問。
『大概知道。』
「當真?」
『小時候常挨打,我總是跪在地上抱著我媽小腿哭喊:媽,我錯了!』
我笑著說:『看得久了,她腳的尺寸便深印在腦海。』
「淨瞎說。」暖暖也笑了。
暖暖幫我挑了雙手工納底的布鞋,黑色鞋面上繡著幾朵紅色小花。
這是特價品,賣88塊人民幣,我拿了張紅色百元人民幣,把暖暖叫來。
『來,我們一起跟毛主席說聲再見。』我說。
暖暖不想理我,便走開。
店員找給我一張十元人民幣和兩個一元硬幣。
『妳看。』我走到暖暖身邊,指著十元人民幣上的毛澤東肖像,說:
『毛主席捨不得我們,換件衣服後又回來了。』
「北七。」暖暖說。
『罵得好。』我說,『這句就是這樣用。』
走出內聯陞,暖暖說她要去買個東西,十分鐘後回來碰頭,說完就跑掉。
等不到五分鐘,我便覺得無聊,買了根棒棒糖,蹲在牆角畫圈圈。
「買好了。」暖暖又跑回來,問:「你在作啥?」
『我在扮演被媽媽遺棄的小孩。』我站起身。
「真丟人。」暖暖說。
『妳買了什麼?』我問。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暖暖賣了個關子。
大柵欄步行街從東到西不到三百公尺,但我和暖暖還是逛到兩腿發酸。
剛好同仁堂前有可供坐著的地方,我們便坐下歇歇腿。
『這裡真好,可以讓人坐著。』我說,
『如果天氣熱逛到中暑,就直接進裡頭看醫生抓藥。』
「是呀。」暖暖擦擦汗,遞了瓶酸奶給我。
我發覺夏天的北京好像缺少不了冰涼的酸奶。
「常在報上看見大柵欄的新聞,今天倒是第一次來逛。」暖暖說。
『都是些什麼樣的新聞?』我問。
「大概都是關於百年老店的介紹,偶爾會有拆除改建的消息。」
『真會拆嗎?』
「應該會改建。但改建後京味兒還在不在,就不得而知了。」暖暖說,
「這年頭,純粹的東西總是死得太快。」
暖暖看了看夕陽,過一會又說:
「夕陽下女孩在大柵欄裡喝酸奶的背影,興許以後再也見不著了。」
『但妳的精神卻永遠長存。』我說。
「說啥呀。」暖暖笑出聲。
時間差不多了,大夥慢慢往東邊前門大街口聚集。
我看見對面「全聚德」的招牌,興奮地對暖暖說:『是全聚德耶!』
「想吃烤鴨嗎?」暖暖說。
『嗯。』我點點頭,『今天好像有免費招待。』
「是嗎?」暖暖嚇了一跳,「咋可能呢?」
『我剛看到店門口擺了些板凳,應該是免費招待看人吃烤鴨。』
「你……」暖暖接不下話,索性轉過身不理我。
我雙眼還是緊盯著對面的全聚德烤鴨店。
「涼涼。」暖暖說,「想吃的話,下次你來北京我請你吃。」
『這是風中的承諾嗎?』
「嗯?」
『風起時不能下承諾,這樣承諾會隨風而逝的。』
「我才不像你呢。」暖暖說,「我說要去暖暖,你連像樣的承諾也沒。」
『車來了。』我說。
「又耍賴。」暖暖輕輕哼了一聲。
回到學校吃完飯,大夥又聚在教室裡展示今天的戰利品。
今天的戰利品特別豐富,看來很多同學的荷包都在大柵欄裡大失血。
徐馳讓我看他在大柵欄拍的照片,有一張是我和暖暖並肩喝酸奶的背影。
想起暖暖那時說的話:「這年頭,純粹的東西總是死得太快。」
不知道下次來北京時(如果還有下次的話),哪些純粹會先死去?
又有哪些純粹依然很純粹呢?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隱約聽到一些聲音。
大概是受天壇回音壁的影響,暖暖的笑聲一直在心裡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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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隔天起床,我從上鋪一躍而下,這是我從大學時代養成的習慣。
一方面可迅速清醒,以便趕得及上第一堂課;
另一方面,萬一降落不成功,也會有充足的理由不去上課。
但今天雖降落成功,雙腳卻有一股濃烈的酸意。
腿好酸啊,我幾乎直不起身。
幸好刷牙洗臉和吃早飯不必用到腳,但走到教室的路程就有些漫長了。
「給。」一走進教室,暖暖便遞了瓶東西給我。
我拿在手上仔細端詳,是雲南白藥噴劑。
「挺有效的。」她又說。
捲起褲管,在左右小腿肚各噴三下,感覺很清涼,酸痛似乎也有些緩解。
我沉思幾秒後,立刻站起身跑出教室。
「你去哪?」暖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要上課了。」
『大腿也得噴啊。』我頭也不回說。
「真是。」我從廁所回來後,暖暖一看見我就說。
真是什麼?難道我可以在教室裡脫下褲子噴大腿嗎?
今天聽說上課的是個大學教授,要上漢語的語言特色。
本以為應該是個老學究,這種人通常會兼具魔術師和催眠師的身份。
也就是說,會是個讓桌子有一股吸力,吸引你的臉貼住桌子的魔術師;
也會是個講話的語調彷彿叫你睡吧睡吧的催眠師。
不過這位教授雖然六十多歲了,講話卻詼諧有趣,口吻輕鬆而不嚴肅。
因為我們這群學生來自不同科系,所以他並不講深奧的理論。
他說中文一字一音,排列組合性強,句子斷法不同,意義也不同。
甚至常見順著唸也行、倒著唸也可以的句子。
比方說「吃青菜的小孩不會變壞」這句,經排列組合後,可以變成:
「變壞的青菜小孩不會吃」、「變壞的小孩不會吃青菜」,各有意義。
還可變成「吃小孩的青菜不會變壞」,不過這句只能出現在恐怖電影裡。
英文有時式,是因為重視時間,所以是科學式語言;
中文沒有時式,所以中國人不注重時間,沒有時間觀念。
「這是鬼扯。一個動詞三種文字,那叫沒事找事做。加個表示過去的時間
 不就得了,何苦執著分別。人生該學的事特多,別讓動詞給罣礙了。」
他微微一笑,「這就是佛。」
英文說a book、a desk、a car、a tree、a man等都只是「a」,簡單;
中文卻有一棵、一粒、一張、一個、一本、一輛、一件等說法,很麻煩。
「那是因為中國人知道萬事與萬物都有獨特性,所以計量單位不同,表達
 一種尊重。」他哈哈大笑,「這就是道啊。」
中文的生命力很強,一個字可有多種意義跟詞性,特有彈性。
「哪位同學可舉個例?舉的有特色,我親手寫『才子』送你。」
老師開玩笑說:「上網拍賣,大概還值幾個錢。」
「這老師的毛筆字寫得特好。」暖暖偷偷告訴我,「涼涼,試試?」
我朝暖暖搖搖頭。
我是個低調的人,難道我才高八斗也要讓大家都知道嗎?
學弟忽然舉手,我嚇一大跳,心想這小子瘋了。
只見老師點點頭說:「請。」
「床前明月光,美女來賞光;衣服脫光光,共度好時光。」
學弟起身說,「這四個『光』字,意義都不同。」
「這位同學是台灣來的?」老師問。
「嗯。」學弟點點頭。
「真有勇氣。」老師又哈哈大笑,「英雄出少年。」
恥辱啊,真是恥辱。我抬不起頭了。
「老師待會是寫『才子』還是寫『英雄出少年』給我?」學弟小聲問我。
『你給我閉嘴。』我咬著牙說。
老師接著讓台灣學生和北京學生談談彼此說話的差異。
有人說,台灣學生說話溫文儒雅,語調高低起伏小,經常帶有感嘆詞;
北京學生說話豪氣,語調高亢、起伏明顯,用字也較精簡。
例如台灣學生說「你真的好漂亮喔!」,北京學生則說「你真漂亮」。
人家說謝謝,台灣學生說不客氣;人家說對不起,台灣學生說沒關係。
語調總是細而緩,拉平成線。
而不管人家說謝謝還是對不起,北京學生都說「沒事」。
語尾上揚且短促,頗有豪邁之感。
「咱們做個試驗來玩玩。」學生們七嘴八舌說完後,老師說。
老師假設一個情況:你要坐飛機到北京,想去逛故宮和爬長城,
出門前跟媽媽說坐幾點飛機、幾點到北京、到北京後會打電話報平安。
大夥輪流用自然輕鬆的方式說完,每個細節都一樣。
結果發現這段約50個字的敘述中,有些說法上有差異。
例如台灣學生最後說「我會打電話回家」;
北京學生則說「會給家裡打電話」。
「現在用手指頭數數你剛剛共說了幾個字?」老師說。
經過計算平均後,台灣學生說了52.4個字;北京學生說了48.6個字。
為了客觀起見,老師又舉了三種情況,結果也類似:
在一段約50個字的敘述中,台灣學生平均多用了三至四個字。
我不太服氣,跟暖暖說:『快到教室外面來。妳怎麼說?』
「快來教室外頭。」暖暖說。
屈指一算,她比我少用一個字。
『這件衣服不錯。』我說。
「這衣服挺好。」暖暖回答。
『這件衣服太好了。』
「這衣服特好。」
『這件衣服實在太棒了。』
「這衣服特特好。」暖暖笑著說,「我用的字還是比你少。」
『妳賴皮。哪有人說特特好。』
「在北京就這麼說。」暖暖嘿嘿笑了兩聲。
老師最後以武俠小說為例,結束今天上午的課程。
在武俠小說中,北京大俠一進客棧,便喊:拿酒來!
台灣大俠則會說:小二,給我一壺酒。
看出差別了嗎?
台灣大俠通常不會忽略句子中的主詞與受詞,也就是「我」與「小二」;
而且計量單位也很明確,到底是一壺酒還是一罈酒?必須區別。
北京大俠則簡單多了,管你是小二、小三還是掌櫃,拿酒來便是。
酒這東西不會因為不同的人拿而有所差異。
因為是我說話,當然拿給我,難不成叫你拿去澆花?
至於計量單位,甭管用壺、罈、罐、盅、瓶、杯、碗、臉盆或痰盂裝,
俺只管喝酒。
武功若練到最高境界,北京大俠會只說:「酒!」
而台灣大俠若練到最高境界,大概還是會說:「來壺酒。」
當然也因為這樣,所以台灣大俠特別受到客棧歡迎。
因為台灣大俠的指令明確,不易讓人出錯。
北京大俠只說拿酒,但若小二拿一大罈酒給北京大俠,你猜怎麼著?
「混帳東西!」北京大俠怒吼,「你想撐死人不償命?」
這時小二嘴裡肯定媽的王八羔子您老又沒說拿多少,直犯嘀咕。
「造反了嗎?」北京大俠咻的一聲拔出腰刀。
所以武俠小說中客棧發生打鬥場面的,通常在北方。
自古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常為了喝酒而打架,這還能不悲嗎?
「那台灣的客棧呢?」有個同學問。
「台灣客棧當然愛情故事多。」老師笑了笑,「君不見台灣客棧拿酒的,
 通常是小姑娘。」
老師說完後,笑得很曖昧。隨即收起笑容,拍了拍手。
「不瞎扯了,咱們明早再上文字的部分。」老師說,「你們趕緊吃完飯,
 飯後去逛胡同。」
在學校食堂裡簡單用過午飯,大夥上車直達鼓樓,登樓可以俯瞰北京城。
登上鼓樓俯瞰北京舊城區和錯綜複雜的胡同,視野很好。
「咱們先到什剎海附近晃晃,感受一下。」下了鼓樓,北京李老師說:
「待會坐三輪車逛胡同,別再用走的。」
他一說完,全場歡聲雷動。
我和暖暖來到什剎海前海與後海交接處的銀錠橋,這是座單孔石拱橋。
橋的長度不到十公尺,寬度約八公尺,橋下還有小船划過橋孔。
從銀錠橋往後海方向走,湖畔綠樹成蔭,萬綠叢中點綴幾處樓閣古剎。
湖平如鏡,遠處西山若隱若現,幾艘小船悠遊其中,像一幅山水畫卷。
我和暖暖沿著湖畔綠蔭行走,雖處盛夏,亦感清涼。
暖暖買了兩瓶酸奶,給我一瓶,我們席地而坐,望著湖面。
時間流動的速度似乎變慢了,幾近停止。
我喝了一口酸奶,味道不錯,感覺像台灣的優酪乳。
「我在這兒滑過冰。」過了一會,暖暖說。
『滑冰?』眼前盡是碧綠的水,我不禁納悶:『滑冰場在哪?』
「冬天一到,湖面結冰,不就是個天然滑冰場?」暖暖笑了笑。
『果然是夏蟲不可語冰。』我說,『對長在台灣的我而言,很難想像。』
「你會滑冰嗎?」暖暖問。
『我只會吃冰,不會滑冰。』我笑了笑,『連滑冰場都沒見過。』
「有機會到我老家來,我教你滑。」
『好啊。妳得牽著我的手,然後說你好棒、你是天才的那種教法喔。』
「想得美。我會推你下去不理你,又在旁罵你笨,這樣你很快就會了。」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不學了。』
「不成。你得學。」
『為什麼?』
「我想看你摔。」暖暖說完後,笑個不停。
『妳這人賊壞。』我說。
「這形容就貼切了。」暖暖還是笑著。
我們又起身隨興漫步,在這裡散步真的很舒服。
「我待在北京五個冬天了,每年冬天都會到這兒滑冰。」暖暖開了口。
『妳大學畢業了?』我問。
「嗯。」暖暖點點頭,『要升研二了,明年這時候就開始工作了。』
『在北京工作?還是回老家?』
「應該還是留在北京工作。」暖暖彷彿嘆了口氣,說:
「離家的時間越久,家的距離就更遠了。」
『如果妳在北京工作,我就來北京找妳。』我說。
「你說真格的嗎?」暖暖眼睛一亮。
『嗯。』我點點頭。
「這太好了,北京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呢,得讓你瞧瞧。」暖暖很興奮,
「最好我們還可以再去吃些川菜渝菜之類的,把你辣暈,那肯定好玩。」
『如果是那樣,我馬上逃回台灣。』
「不成,我偏不讓你走。」
暖暖笑得很開心,剛剛從她眼前飄過的一絲鄉愁,瞬間消失無蹤。
我心裡則想著下次在北京重逢,不知道會是什麼樣?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而那時候的我們,還能像現在一樣單純嗎?
「嘿,如果我在老家工作,你就不來找我了嗎?」暖暖突然開口。
『我不知道黑龍江是什麼樣的地方。』我想了一下,接著說:
『也許要翻過好幾座雪山、跨過好幾條冰封的大江,搞不好走了半個多月
 才看到一個人,而且那人還不會講普通話。重點是我不會打獵,不知道
 該如何填飽肚子。』
「瞧你把黑龍江想成什麼樣。」暖暖說,「黑龍江也挺進步的。」
看來我對黑龍江的印象,恐怕停留在清末,搞不好還更早。
「如果黑龍江真是你形容的這樣,那你還來嗎?」
暖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我。
『暖暖。』我也停下腳步。
「嗯?」
『我會耶。』我笑了笑。
暖暖也笑了,笑容很燦爛,像冬天的太陽,明亮而溫暖。
我天真地相信,為了看一眼暖暖燦爛的笑容,西伯利亞我也會去。
『不過妳得先教我打獵。』我說。
「才不呢。」暖暖說,「最好讓黑熊咬死你。」
『碰到黑熊就裝死啊,反正裝死我很在行。』
「還有東北虎呢。」
『嗯……』我說,『我還是不去好了。』
「不成,你剛答應要來的。」
『隨便說說不犯法吧。』
「喂。」
『好。我去。』我說,『萬一碰到東北虎,就跟牠曉以大義。』
「東北虎可聽不懂人話。」
『為了見妳一面,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應該會感動老天。老天都深受
 感動了,更何況東北虎。也許牠還會含著感動的淚水幫我指引方向。』
「那是因為牠餓慌了,突然看見大餐送上門,才會感動得流淚。」
暖暖邊說邊笑,我覺得有趣,也跟著笑。
我和暖暖一路說說笑笑,又走回銀錠橋。
李老師已經找好20多輛人力三輪車,每兩個學生一輛。
他讓學生們先上車,然後一輛一輛交代事情,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一來到我和暖暖坐的三輪車,先稱呼三輪車夫為板爺兒,然後交代:
終點是恭王府,沿路上如果我們喜歡可隨時下車走走,但別太久。
「慢慢逛,放鬆心情溜達溜達。」李老師對我們微微一笑。
三輪車剛起動,暖暖便說她來北京這麼久,坐三輪車逛胡同還是頭一遭。
『跟大姑娘坐花轎一樣。』我說。
「啥?」
『都叫頭一遭。』
「你挺無聊的。」暖暖瞪了我一眼。
「爺,聽您的口音,您是南方人?」板爺突然開口。
『請叫我小兄弟就好。』聽他叫爺,我實在受不起,『我是台灣來的。』
「難怪。」板爺說,「你們台灣來的特有禮貌、人都挺好。」
我靦腆笑了笑,然後轉頭跟暖暖說:『嘿,人家說我很有禮貌耶。』
「那是客套。」暖暖淡淡地說。
「小姑娘,俺從不客套。」板爺笑了笑。
『聽見沒?小姑娘。』我很得意。
沒想到我是爺,暖暖只是小姑娘,一下子差了兩個輩份,這讓我很得意。
「爺,我瞅您挺樂的。」板爺說。
『因為今天的天氣實在太好了!』我意猶未盡,不禁伸直雙臂高喊:
『實在太好了!』
「幼稚。」暖暖說。
『小姑娘,您說啥?』我說。
暖暖轉過頭不理我,但沒多久便笑了出來。
「真幼稚。」暖暖把頭轉回來,又說。
幾百公尺外摩天大樓林立,街上車聲鼎沸、霓虹燈閃爍;
但一拐進胡同,卻回到幾百年前,見到北京居民的純樸生活。
四合院前閉目休息的老太太,大雜院裡拉胡琴的老先生,
這些人並沒有被時代的洪流推著走。
從大街走進胡同,彷彿穿過時光隧道,看到兩個不同的時代。
這裡沒有車聲,有的只是小販抑揚頓挫的吆喝叫賣聲。
青灰色的牆和屋瓦、朱紅斑駁的大門、掉了漆的金色門環、深陷的門墩,
胡同裡到處古意盎然。
我和暖暖下車走進一大雜院,院裡的居民很親切的跟我們聊幾句。
樑上褪了色的彩繪、地上缺了角的青磚,都讓我們看得津津有味。
板爺跟我們說起胡同的種種,他說還有不到半米寬的胡同。
「胖一點的人,還擠不進去呢。」他笑著說。
『如果兩人在胡同中相遇,怎麼辦?』我轉頭問暖暖。
「用輕功唄。」暖暖笑說,『咻的一聲,就越過去了。』
『萬一兩人都會輕功呢?』我說,『那不就咻咻兩聲再加個砰。』
「砰?」
『兩人都咻一聲,共咻咻兩聲;然後在半空中相撞,又砰一聲。』
暖暖臉上一副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
板爺則放聲大笑,宏亮的笑聲縈繞在胡同間。
說說笑笑之際,我被路旁炸東西的香味吸引,暖暖也專注地看著。
『妳想吃嗎?』我問暖暖。
暖暖有些不好意思,點了點頭。
我讓板爺停下車,走近一看,油鍋旁有一大塊已攪拌揉勻好的麵團。
問起這東西,大嬸說是炸奶糕,然後捏下一小塊麵團,用手摁成圓餅,
下油鍋後當餅膨脹如球狀並呈金黃色時撈出,再滾上白糖。
我買了一些回車上,跟暖暖分著吃。
炸奶糕外脆裡嫩,柔而細滑,咬了一口,散發濃郁奶香。
板爺維持規律的節奏踩著車,偶爾嘴裡哼唱小曲。
我和暖暖邊吃邊聊,邊聊邊看。
在這樣的角落,很難察覺時間的流逝,心情容易沉澱。
「恭王府到了。」板爺停下車。
李老師在恭王府前清點人數,發現還少兩個人。
過了一會,一輛三輪車載著學弟和王克,板爺以最快的速度踩過來。
我走過去敲了一下學弟的頭,他苦著臉說他並非忘了時間,只是迷了路。
原來他和王克下車走進胡同閒晃時,越走越遠、越遠越雜、越雜越亂,
結果讓穿梭複雜的胡同給困住,王克還急哭了。
幸好後來有個好心的老先生帶領他們走出來。
恭王府雖因咸豐將其賜於恭親王奕訢而得名,但真正讓它聲名大噪的,
是因為它曾是乾隆寵臣和珅的宅邸。
「王府文化是宮廷文化的延伸,恭王府又是現今保存最完整的一座王府。
 因此有『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之稱。」李老師笑著說:
「同學們,慢慢逛。有興趣聽點故事的,待會跟著我。」
一聽李老師這樣說,所有學生都跟在他屁股後頭。
一路走來,幽靜秀雅、春色盎然,府外明明溫度高,裡頭卻清涼無比。李老師說起各建築的種種,像花園門口歐式建築拱門,當時北京只有三座;全用木頭建的大戲樓,一個鉚釘都沒用,多年來沒漏過雨,戲台下淘空且放置幾口大缸,增大共鳴空間並達到擴音的作用,因此不需音響設備;屋簷上滿是佛教的「卍」和蝙蝠圖案(卍蝠的諧音,即為萬福),連外觀形狀都像蝙蝠展開雙翼的蝠廳;和珅與文人雅士飲酒的流杯亭,亭子下有彎彎曲曲的窄溝,杯子在水面漂,停在誰面前誰就得作詩,不作詩便罰酒;假山上的邀月台,取李白詩中「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意境;通往邀月台兩條坡度很陡的斜坡走廊叫「升官路」,和珅常走升官路,於是步步高陞。最後走到秘雲洞口,李老師說:「接下來是福字碑。仔細瞧那福字,試試能看出幾個字。」
同學們一個接一個走進洞,在我前頭的暖暖突然躲到我後面,說:
「你先走。」
『為什麼?』我說。
「裡頭暗,我怕摔。」暖暖笑說。
『我也怕啊。』
「別囉唆了。」暖暖輕輕推了推我,「快走便是。」
秘雲洞在假山下,雖有些燈光,但還是昏暗。
洞內最亮的地方就是那塊福字碑,因為下頭打了黃色的燈光。
我靠近一看,碑用塊玻璃保護住,很多人摸不到碑就摸玻璃解解饞。
記得玻璃好像可以指臀部,所以我沒摸玻璃只凝視福字一會,便走出來。
『妳看出幾個字?』我問暖暖。
「我慧根淺,就一福字。」暖暖問:「你呢?」
『嘿嘿。』
「你少裝神秘,你也只看出福而已。」暖暖說。
『被妳猜中了。』我笑了笑。
李老師看大夥都出來了,讓大家圍在一起後,說:
福字碑有三百多年歷史,為康熙御筆親題,上頭還蓋了康熙印璽。北京城內,康熙只題了三個字,另兩個字是紫禁城交泰殿的「無為」匾額,但無為並未加蓋康熙印璽。康熙祖母孝莊太后,在六十大壽前突然得了重病,太醫束手無策,康熙便寫了這個福字為祖母請福續壽。孝莊得到這福字後,病果真好了。這塊碑是大清國寶,一直在紫禁城中,乾隆時卻神秘失蹤,沒想到竟出現在和珅的後花園裡。和珅咋弄到手的,是懸案,沒人知道。但嘉慶抄和珅家時,肯定會發現這失落的國寶,咋不弄走呢?
李老師指著假山,讓大家仔細看看假山的模樣,接著說:
傳說京城有兩條龍脈,一條是紫禁城的中軸線、另一條是護城河,恭王府的位置就是兩條龍脈交接處,因此動碑可能會動龍脈。再看這假山,你們看出龍的形狀了嗎?假山上有兩口缸,有管子把水引進缸內,但缸是漏的。水從缸底漏到假山,山石長年濕潤便長滿青苔,龍成了青龍,青龍即是清龍。福字碑位於山底洞中,碑高雖只一米多,長卻近八米,幾乎貫穿整座假山;若把碑弄走,假山便塌了,清龍也毀了。嘉慶會冒險弄斷大清龍脈並毀了清龍嗎?所以嘉慶憋了一肚子窩囊氣,用亂石封住秘雲洞口。1962年重修恭王府時,考古人員才意外在洞內發現這失蹤已久的福字碑。
「到故宮要沾沾王氣,到長城要沾沾霸氣,到恭王府就一定要沾沾福氣。
 希望同學們都能沾滿一身福氣。」李老師笑說,「至於這福字裡包含了
 多少字?回去慢慢琢磨。現在自個兒逛去,半個鐘後,大門口集合。」
大夥各自散開,我和暖暖往寧靜偏僻的地方走,來到垂花門內的牡丹院。
院子正中有個小池,我們便在水池邊的石頭上坐著歇息。
「我們都只看出一個福字,這樣能沾上福嗎?」暖暖說。
『嗯……』我想了一下,『不知道耶。』
而且我連玻璃都沒摸,搞不好那塊玻璃已吸取了福字碑的福氣。
『暖暖。』我抬起左臉靠近她,『來吧,我不介意。』
「啥?」
『想必妳剛剛一定摸過那塊玻璃,就用妳的手摸摸我的臉吧。』
「你想得美。」暖暖說,「況且玻璃我也沒摸上。」
「學長。」學弟走過來,說:「讓我來為你效勞吧。」
學弟說完便嘟起嘴,湊過來。
『幹嘛?』我推開他。
「我在洞裡滑了一跤,嘴巴剛好碰到玻璃。讓我把這福氣過給你吧。」
他又嘟起嘴湊過來。
『找死啊。』我轉過他身,踹了他屁股一腳。
學弟哈哈大笑,邊笑邊跑到王克身邊。
「多多少少還是會沾上點福氣。」暖暖說。
『其實……』
暖暖打斷我,說:「你可別說些奇怪的話,把沾上的福氣給嚇跑了。」
『喔。』我閉上嘴。
暖暖見我不再說話,便說:「有話就說唄。」
『我怕講出奇怪的話。』
「如果真是奇怪的話,我也認了。」暖暖笑了笑。
『我剛剛是想說,其實到不到恭王府無所謂,因為來北京這趟能認識妳,
 就是很大的福氣了。』
暖暖臉上帶著靦腆的微笑,慢慢的,慢慢的將視線轉到池子。
我見她不說話,也不再開口,視線也慢慢轉到池子。
「池裡頭有小魚。」過了許久,暖暖終於開口。
池子裡有五六條三公分左右的小魚正在岸邊游動,暖暖將右手伸進池子,
跟在魚後頭游動。
我右手也伸進池子,有時跟在魚後頭,有時跑到前頭攔截。
「唉呀,你別這樣,會嚇著魚的。」暖暖笑著說。
『那妳嚇著了嗎?』我問。
暖暖沒答話,輕輕點了點頭。
『嗯……這個……』我有些侷促不安,『我只是說些感受,妳別介意。』
「沒事。」暖暖說。
我和暖暖的右手依然泡在水裡且靜止不動,好像空氣中有種純粹的氣氛,
只要輕輕攪動水面或是收回右手便會打亂這種純粹。
「咋今天的嘴特甜?」暖暖說,「你老實說,是不是因為吃了炸奶糕?」
『也許吧。』我說。
「吃了炸奶糕後,我到現在還口齒留香呢。」暖暖笑了笑。
『我也是。』我說,『不過即使我吃了一大盤臭豆腐,嘴變臭了,還是會
 這麼說。因為這話是從心裡出來的,不是從嘴裡。』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我看了看錶,決定打破沉默,說:『暖暖,時間差不多了。』
『嗯。』暖暖收回右手,站起身。
我也站起身,轉了轉脖子,抒解一下剛剛久坐不動的僵硬。
暖暖左手正從口袋掏出面紙,我突然說:『等等。』
「嗯?」暖暖停止動作,看著我。
『妳看,』我指著水池,『這水池像什麼?』
暖暖轉頭仔細端詳水池,然後低叫一聲:「是蝙蝠。」
『我們最終還是沾上了福氣。』我笑了笑,『手就別擦乾了。』
走了幾步,暖暖右手手指突然朝我臉上一彈,笑著說:
「讓你的臉也沾點福氣。」
水珠把我的眼鏡弄花了,拿下眼鏡擦乾再戴上後,暖暖已經跑遠了。
等我走到恭王府大門看見暖暖準備要報仇時,右手也乾了。
李老師帶領大家到一僻靜的胡同區,晚飯吃的是北京家常菜。
不算大的店被我們這群學生擠得滿滿的。
老闆知道我們之中有一半是台灣來的,便一桌一桌問:
「還吃得慣嗎?」
『是不是吃不慣不用給錢?』我轉頭問暖暖。
「小點聲。」暖暖用手肘推了推我。
『是不是吃不慣……』我抬高音量。
「喂!」
暖暖急了,猛拉我衣袖,力道所及,桌上筷子掉落到地,發出清脆聲響。
老闆走過來,問我和暖暖:「吃不慣嗎?」
「挺慣、特慣、慣得很。」暖暖急忙回答。
『確實是吃不慣。』我說,『我吃不慣這麼好吃的菜,總覺得不太真實,
 像作夢似的。』
老闆先是一楞,隨即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說:
「好樣的,真是好樣的。」
「你非得瞎說才吃得下飯嗎?」暖暖的語氣有些無奈。
『挺慣、特慣、慣得很。』我笑說:『好厲害,三慣合一,所向無敵。』
暖暖扒了一口飯,自己也覺得好笑,便忍不住笑出來。
這頓飯很豐盛,有熬白菜、炒麻豆腐、油燜蝦、蒜香肘子、京醬肉絲等,
每一樣都是味道鮮美而且很下飯,讓我一口氣吃了三碗白飯。
李老師走來我們這桌,微笑說:「老闆剛跟我說今天烤鴨特價,來點?」
大家立刻放下筷子,拍起手來。拍手聲一桌接著一桌響起。
看來我們這些學生果真沾上了福氣。
吃完飯離開飯館時,老闆到門口跟我們說再見。
我對老闆說:『歡迎以後常到北京玩。』
老闆又哈哈大笑,說:「你這小子挺妙。」
我吃得太飽,一上車便攤坐在椅子上。暖暖罵了聲:「貪吃。」
下車時還得讓學弟拉一把才能站起身。
學生們好像養成了習慣,結束一天行程回學校洗個澡後,便聚在教室裡。
學弟買了件印上福字的T恤,把它攤在桌上,大夥七嘴八舌研究這個字。
T恤上的圖案長這樣:
 
「琢磨出來了嗎?」李老師走進教室說。
「還沒。」大夥異口同聲。
「右半部是王羲之蘭亭序中『壽』字的寫法。」李老師手指邊描字邊說,
「左半部像『子』還有『才』,右上角筆劃像『多』,右下角是『田』,
 但田未封口,暗指無邊之福。」
大夥頻頻點頭,似乎恍然大悟。
「這字包含子、才、多、田、福、壽,即多子、多才、多田、多福、多壽
 的意思。」李老師笑了笑,「明白了嗎?」
『康熙的心機真重。』我說。
「別又瞎說。」暖暖說。
「和珅才稱得上是工於心計、聰明絕頂。只可惜他求福有方、享福有道,
 卻不懂惜福。因此雖然榮華一生且是個萬福之人,最終還是落了個自盡
 抄家的下場。」李老師頓了頓,說:「福的真諦,其實是惜福。」
李老師說完後,交代大家早點休息,便走出教室。
大夥又閒聊一陣,才各自回房。
學弟回房後,立刻把福字T恤穿上。徐馳還過去摸了一圈。
「好舒服喔。」學弟說,「學長,你也來摸吧。」
我不想理他。
「學長,我還穿上福字內褲喔。」學弟又說,「真的不摸嗎?」
『變態!』我抓起枕頭往他頭上敲了幾下。
學弟哈哈大笑,徐馳和高亮也笑了。
我躺在床上,仔細思考李老師所說:福的真諦,其實是惜福。
如果說認識暖暖真的是我的福氣,那又該如何惜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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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早上漱洗完、用過早飯後,先在教室聽課。
有個對長城很有研究的學者,要來跟我們講述長城的種種。
他還拿出一塊巴掌大的長城小碎磚,要同學們試試它的硬度。
「可用你身上任何部位,弄碎了有賞。」他笑說。
這小碎磚傳到我手上時,我跟學弟說:『來,頭借我。』
「你要豬頭幹嘛?」學弟回答。.
我不想理他。
雙手握緊碎磚,使盡吃奶力氣,幻想自己是《七龍珠》裡的悟空,
口中還啊啊啊啊啊叫著,準備變身成超級賽亞人。
『碎了。』我說。
「真碎了?」暖暖很驚訝。
『我的手指頭碎了。』
這次輪到暖暖不想理我。
十點左右上完課,老師們意味深長地讓大家準備一下,要去爬長城了。
記得昨晚老師千叮嚀萬囑咐要穿好走的鞋、女同學別發浪穿啥高跟鞋、
帶瓶水、別把垃圾留在長城、誰敢在長城磚上簽名誰就死定了等等。
『還要準備什麼?』我很好奇問暖暖:『難道要打領帶?』
「我估計是要大家做好心理準備,免得樂暈了。」暖暖說。
我想想也有道理。
當初會參加這次夏令營活動,有一大半是衝著長城的面子。
要爬的是八達嶺長城,距離北京只約七十公里,有高速公路可以直達。
萬一古代的騎兵越過八達嶺長城,要不了多久不就可以兵臨北京城下?
正在為北京捏把冷汗時,忽然車內一陣騷動。
我轉頭望向窗外,被眼前的景物震懾住了。
『這……』我有點結巴。
「這是居庸關。」暖暖說。
居庸關兩側高山如刀劍般聳立,中為峽谷,居庸關關城即位於峽谷正中。
地勢險峻,扼北京咽喉,難怪《呂氏春秋》提到:天下九塞,居庸其一。
居庸關不僅雄偉,而且風景宜人,兩側山巒疊翠,湛綠溪水中流。
很難想像軍事要塞兼具壯觀與秀麗。
『看來北京可以喘口氣了。』我說。
「你說啥?」暖暖問。
『越過八達嶺長城的騎兵看到居庸關,一定會下馬欣賞這美景。』我說,
『感慨美景之際,也許突然頓悟,覺得人生苦短,打打殺殺太無聊,於是
 撥轉馬頭又回去也說不定。』
暖暖睜大眼睛看著我,沒有說話。
『別擔心。』我對著暖暖笑了笑,『北京安全了。』
「早叫你做好心理準備了。」暖暖瞪我一眼,「現在卻一個勁兒瞎說。」
過了居庸關,沒多久便到八達嶺長城。看了看錶,還不到11點半。
老師們說先簡單吃碗炸醬麵填填肚子,吃飽了好上路。
(吃飽了好上路這句話聽起來很怪,要被砍頭的犯人最後都會聽到這句)
吃炸醬麵時高亮打開話匣子,他說小時候母親常常煮一大鍋炸醬,
只要舀幾勺炸醬到麵條裡,攪拌一下,唏哩呼嚕就一碗,一餐就解決了。
「平時就這麼吃。」他說。
我突然想到從下飛機到現在,一粒白米也沒看到,更別說白米飯了。
地理課本上說:南人食米、北人食麥,古人誠不我欺也。
搭上通往南四樓的南索道,纜車啟動瞬間,暖暖笑了。
她轉過身,跪在椅子上,朝窗外望去,猛揮揮手,口中還唸唸有詞。
『坐好。』我說。
「初次見面,總得跟長城打聲招呼,說聲您辛苦了。」暖暖說。
『妳……』
「長城我也是第一次爬。」
『早叫妳做好心理準備了。』我說,「現在卻一個勁兒瞎說。」
「你才瞎說呢。」暖暖又轉身坐好。
下了纜車,老師們簡短交代要量力而為、不要逞強、記得在烽火台碰頭。
我向遠處看,長城蜿蜒於山脊之上,像一條待飛的巨龍,隨時準備破空。
往左右一看,兩側城牆高度不一、形狀也不同。
高亮說呈鋸齒狀凹凸的叫堞牆,高約一米七,剛好遮住守城者,這是抵禦
外敵用的,堞牆有巡邏時瞭望的垛口,垛口下有可供射箭的方形小孔;
矮的一側只約一米高,叫宇牆,就像一般的矮牆。
「宇牆做啥用的?」暖暖問。
『巡邏累了,可以坐著歇會。』我說。
「別瞎說。」暖暖說。
「人馬在城上行走,萬一摔下城了可糟,這宇牆是保護用的。」高亮說,
「而且宇牆每隔一段距離便有道券門,門裡有石階讓士兵登城下城。」
我用尊敬的眼神看著高亮,「來北京後,我沒事就來爬長城。」他說。
我們一路往北爬,坡度陡的地段還有鐵欄杆供人扶著上下坡。
順著垛口向外看,盡是重疊的山、乾枯的樹、雜亂的草,構成一片荒涼。
每隔幾百公尺就有方形城台,兩層的叫敵樓,上層用來瞭望或攻擊,
下層讓士兵休息或存放武器;一層的叫城台,四周有垛口供巡邏與攻擊。
高亮說現在叫的南四、南三、北三、北四樓等,都是敵樓。
「我們要爬到八達嶺長城海拔最高的北八樓。」他說。
暖暖畢竟是女孩子,體力較差,偶爾停下腳步扶著欄杆喘口氣。
有時風吹得她搖搖晃晃,高亮說這裡是風口,風特大。
「如果是秋冬之際,風特強、天特冷。那時爬長城特有感受。」他說。
我們現在一身輕裝,頂多帶瓶水,還得靠欄杆幫我們上上下下;
而古代守城將士卻是一身盔甲、手持兵器,頂著狂風在這跑上跑下。
每天望向關外的荒涼,除同袍外看不見半個人,該是何等孤獨與寂寞。
想看到人又怕看到人,因為一旦看到人影,可能意味著戰事的開端,
這又是怎樣的矛盾心情?
『如果……』
「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純真的心對待彼此,」暖暖打斷我,接著說:
「到那時長城就可以含笑而塌了。你是不是想這樣說?」
『嘿。』我笑了笑,『妳休息夠了?』
「嗯。」暖暖點點頭。
高亮體力好,總是拿著一台像砲似的照相機東拍西拍,不曾歇腿。
我和暖暖每到一座敵樓便坐下來歇息喝口水,四處張望。
城牆上常看見遊客題上「到此一遊」,台灣的風景名勝也常見到此一遊。
看來《西遊記》裡的孫悟空真是害人不淺。
記得大學時去過的民雄鬼屋,那裡竟然也到處被寫上到此一遊。
有的同學比較狠,簽下到此一遊後,還順便寫上老師的地址和聯絡電話。
「看你還敢不敢隨便當人。」寫完後,他說。
我起身看看牆上還題些什麼字。
「我到長城是好漢!」
這個俗,搞不好有八千塊磚上這樣寫。
「我要學長城堅強屹立千年!」
堅強是好事,但要有公德心。沒公德心而屹立千年,就叫禍害遺千年。
「小紅!我對妳綿延的愛就像長城!」
被愛沖昏頭所做的糊塗事,可以理解。小紅幫個忙,甩了他吧。
「我的XX比長城長!」
『馬的!』我不禁脫口而出。
『咳咳……』瞥見暖暖正瞧著我,臉上一紅,『我失態了。』
「沒事。」暖暖說,「你罵得好。」
『我還可以罵得更難聽喔。』
「罵來聽聽。」
我張開嘴巴,始終吐不出話,最後說:『我們還是繼續上路吧。』
再往上爬了一會,終於來到烽火台,這裡地勢既高且險、視野又開闊,
如此才能達到燃放煙火示警的目的。
大約有二十多個學生已經坐著聊天,徐馳看見我便說:
「老蔡,您的腿還是自個兒的嗎?」
經他一說,我才發覺腿有些軟。
四個老師到了三個,北京李老師特地壓後,他到了表示全都到了。
過了十幾分鐘,李老師終於到了。
他喘口氣,點齊了人數,清了清喉嚨後,開口說:
大家都聽過「不到長城非好漢」,但一定得爬長城來證明自己是好漢嗎?你試試挑座險要的山,從山腳登上頂,誰敢說你不是好漢?或者你繞著北京走上一圈,中途不歇息不叫救護車不哭爹喊娘,這不是好漢嗎?爬長城的目的不只在證明自己是好漢,看看腳下,你正踏著歷史的動脈。有了長城,秦國才能騰出手來滅六國、統一中原;若沒長城,歷史完全變了樣。你常在書上讀到詠嘆長城和邊塞將士的詩詞,那是文學的美;你今天爬上一遭,對文學的美更有深刻感受,同時你也能感受歷史的真。歷史就是人類走過千年所留下的腳印,你現在的腳印將來也會成歷史啊。看看四周,地勢越險要,越彰顯長城的雄偉,長城若建在平原上,那不就一道牆唄。人生也一樣,越是困頓波折,越能彰顯你的價值,越能激勵你向上,瞭解這層道理,你才是真好漢。
他說完後大夥拍拍手,李老師確實說得好。但是,太感性了吧?
北京張老師站起身,也清了清喉嚨說:
「我們待會一起在烽火台下合個影。合影的同時,希望同學們在心裡默默
 祈禱:但願烽火台永遠不再燃起狼煙。」
現在是怎樣?感性還會傳染喔。
張老師請台灣的周老師也說些話,周老師緩緩起身,環顧四周,說:
「常聽人說:這就是歷史。這句話別有深意。我們都知道『這』的英文叫
 this,音唸起來像『歷史』,因此this is歷史的意思是……」
他抬起頭,望著遠方,說:「這就是歷史。」
他說完後,我不支倒地。
烽火台即使燃起狼煙,聽你一說,大概也全滅了。
最後是台灣的吳老師,他只淡淡地說:
「同學們心裡一定有很多感受,不吐不快。這樣吧,今晚睡覺前,每人交
 五百字爬長城的心得報告給我。」
我一聽便從地上彈起身,周遭一片哀嚎。
「我是開玩笑的。」他哈哈大笑,「待會還要爬,先給你們一點刺激。」
『沒事開什麼玩笑嘛。』我鼻子哼了一聲。
「那你呢?」暖暖問,「你又有什麼感受?」
『我……』
「你是不是又想說索道長、長城更長,連中飯吃的麵條都比台灣長,總之
 就是一個長字?」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搞不好還真讓她說中了。
大夥圍在一起準備拍照時,台灣吳老師又說:
「大家把身分證拿出來擺在胸口拍照,這樣才酷。」
現在是拍通緝犯的照片嗎?
我偷瞄身旁暖暖手中的證件,她倒是大方轉頭細看我的證件。
我乾脆把我的證件給她,她笑了笑,也把她的證件給我。
暖暖的證件是淡藍色的底浮著白色中國地圖,還有一欄標示著「漢族」。
「繼續上路。」拍完照後,北京張老師說。
才爬了不久,看到城牆的盡頭是山壁,沒路了。
『這裡是孟姜女哭倒長城的地方嗎?』
「不是。」暖暖右手朝東邊指,「是在長城入海處,山海關那兒。」
『是嗎?』
「山海關城東有個望夫石村,村北有座鳳凰山,孟姜女廟就在那。廟後頭
 有塊大石,叫望夫石。石上有坑,是孟姜女登石望夫的足跡。」
『妳去過?』
「我聽說的。」
『妳怎麼常聽說?』
「我耳朵好。」暖暖笑了笑。
暖暖索性坐了下來,向我招招手,我便坐在她身旁。
「孟姜女廟東南方的渤海海面上,並立著高低兩塊礁石,高的豎立像碑、
 低的躺下像墳,傳說那就是孟姜女的墳墓。」頓了頓,暖暖又說:
「不管海水多大,永遠不會淹沒那座墳。」
暖暖說故事的語調很柔緩,會讓人不想插嘴去破壞氣氛。
「挺美吧?」過了一會,暖暖說。
『嗯。』我點點頭。
眼角瞥見暖暖微揚起頭,閉上雙眼,神情和姿態都很放鬆。
背後傳來咳咳兩聲,我和暖暖同時回過頭,看見高亮站在我們身後。
「不好意思,打擾您們了。」他說,「其實孟姜女傳說的破綻挺多的。」
『喔?』我站起身。
「其一,孟姜女跟秦始皇根本不是同一時代的人,秦始皇得連著叫孟姜女
 好幾聲姑奶奶,恐怕還不止。其二,秦始皇和其先祖們所修築的長城,
 可從未到達山海關。」
高亮說得很篤定。
我相信高亮說的是史實。
但在「真」與「美」的孟姜女之間,如果她們硬要衝突打架只剩一個時,
我寧可讓美的孟姜女住進我心裡。
畢竟我已經領悟到歷史的「真」,就讓我保留孟姜女的「美」吧。
聽到唉唷一聲,原來是暖暖想起身結果又一屁股坐地上。
「腿有些軟。」暖暖笑了起來。
『我幫妳。』我伸出右手。
暖暖也伸出右手跟我握著,我順勢一拉,她便站起身,拍拍褲管。
「有條便道。」高亮往旁一指,「從那兒繞過去,就可以繼續爬了。」
高亮帶著我和暖暖從便道走上長城,「就快到了。」他總是這麼說。
看到不遠處有座敵樓,心想又可以歇會了。
「終於到北七樓了。」高亮說。
『北七?』我說,『你確定這叫北七嗎?』
「是啊。」高亮說,「下個樓就是終點,北八樓。」
『暖暖!』我大叫一聲。
「我就在你身旁,」暖暖說,「你咋呼啥?」
『快,這是妳的樓,妳得在這單獨照張相。』
暖暖和高亮似乎都一頭霧水。
我不斷催促著,暖暖說:「他的相機挺專業的,別浪費膠片。」
「膠片這東西和青春一樣,本來就是用來浪費的。」高亮笑了笑。
喔?高亮說的話也挺深奧的。
高亮舉起鏡頭要暖暖擺姿勢,暖暖見我賊溜溜的眼神,指著我說:
「你轉過身,不許看。」
我轉過身,高亮按下快門,然後說:「老蔡,你也來一張?」
『不。』我搖搖頭,『這個樓只能用來形容暖暖。』
向前遠望,北八樓孤伶伶立在半空中,看似遙不可及。
好像老天伸出手抓住北八樓上天,於是通往北八樓的路便跟著往上直衝。
坡度越走越陡、城寬越走越窄,牆磚似乎也更厚重。
「這段路俗稱好漢坡。」高亮說,「老蔡,加把勁。」
我快飆淚了。
大凡叫好漢坡的地方,都是擺明折磨人卻不必負責的地方。
大學時爬過阿里山的好漢坡,爬到後來真的變成四條腿趴在地上爬。
我讓暖暖在我前頭爬,這樣萬一她滑下來我還可以接住。
「學長,我在你後面。」我轉頭看見學弟,但我連打招呼的力氣也沒。
他右手拉著王克的手往上爬,左手還朝我比個V。
「我有點恐高,所以……」王克似乎很不好意思,淡淡地說。
沒想到這小子精神這麼好,還可以拉著姑娘的小手,這讓我很不爽。
「別放屁喔,學長。」學弟又說,「我躲不掉。」
如果不是……我沒力氣……罵人……王克又在……我一定罵你……豬頭。
我一定累斃了,連在心裡OS都會喘。
暖暖似乎也不行了,停下腳步喘氣。
『暖暖。』我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啥?」暖暖回頭。
『妳知道台灣話白痴怎麼說?』
「咋說?」
『就是北七。』
「你……」暖暖睜大眼睛手指著我。
『要報仇上去再說。』
暖暖化悲憤為力量,一鼓作氣。快到了……快到了……
終於到了。
暖暖沒力氣罵我,癱坐在地上。我連坐下的力氣也沒。
王克一個勁兒向學弟道謝,學弟只是傻笑。
「別放在心上。」學弟對她說,「我常常牽老婆婆的手過馬路。」
混蛋,連老婆婆那充滿智慧痕跡的手都不放過。
北八樓的景色更蕭瑟了,人站在這裡更感孤獨。
我心想駐守在這裡的士兵怎麼吃飯?大概不會有人送飯上來。
走下去吃飯時,一想到吃飽後還得爬這麼一段上來,胃口應該不會好。
也許久而久之,就不下去吃飯了。
這太令人感傷了。
壓後的北京李老師終於也上來了,「還行嗎?」他笑著問。
「癱了。」一堆同學慘叫。
「領悟到唐朝詩人高適寫的『倚劍欲誰語,關河空鬱紆』了嗎?」他問。
「多麼痛的領悟。」有個台灣學生這麼回答。
「這就是歷史。」台灣周老師說,「大家說是不是?」
這次沒人再有力氣回答了。
「精神點,各位好漢。」北京張老師拿起相機,「咱們全體在這合個影,
 希望同學們在心裡默唸:我是愛好和平的好漢。」
拍照時台灣吳老師叫學弟躺在地上裝死,再叫四個學生分別抓著他四肢,
抬起學弟當作畫面背景。真難為他還有心情搞笑。
我們從這裡坐北索道下城,在纜車上我覺得好睏。
下了索道,上了車,沒多久我就睡著了。
暖暖搖醒我,睜開眼一看,大家正在下車,我也起身。
天色已暗了,我感覺朦朦朧朧,下車時腳步還有些踉蹌。
「先去洗把臉,精神精神。」北京李老師說,「我看咱們今晚別出去了,
 就在學校的食堂裡吃。」
『在池塘裡吃?』我問暖暖,『我們變烏龜了嗎?』
「看著我的嘴。」暖暖一字一字說,「食——堂。」
原來是在學校的餐廳裡吃,這樣挺好,不用再奔波。
用冷水洗完臉後,總算有點精神。走進餐廳,竟然看到白米飯。
嗨,幾天沒見了,你依然那麼白,真是令人感動。
待會如果吃少了,你別介意,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太累。
咦?你似乎變乾了,以後記得進電鍋時要多喝些水喔。
「咋喃喃自語?」暖暖端著餐盤站在我面前,「還沒清醒嗎?」
『醒了啊。』
「你確定?」暖暖放下餐盤,坐我對面。
『我知道妳叫暖暖、黑龍江人、來北京唸書、喜歡充內行、耳朵很好所以
 常聽說。這樣算清醒了吧?』
「你還忘了一件事。」
『哪件事?』
「我想去暖暖。」
『我又睏了。』
我趴在桌上裝睡。趴了一會,沒聽見暖暖的反應。
一直趴著也不是辦法,慢慢直起身,偷偷拿起碗筷。
「腿酸嗎?」暖暖說。
『嗯。』我點點頭,『妳也是嗎?』
「那當然。爬了一天長城,難不成腿還會甜嗎?」
『妳的幽默感挺深奧的。』
「會嗎?」
『我看過一部電影,男女主角在椰子樹下避雨,突然樹上掉下一顆椰子,
 男的說:是椰子耶!女的回說:從椰子樹上掉下來的當然是椰子,難道
 還會是芭樂嗎?』我笑了笑,『妳的幽默感跟女主角好像同一門派。』
「你愛看電影?」暖暖問。
『嗯。』我點點頭,『什麼類型都看,但文藝片很少看。』
「咋說?」
『有次看到一部文藝片,裡面武松很深情的對著潘金蓮說:妳在我心中,
 永遠是青草地的小黃花。』我吃吃亂笑,『那瞬間,我崩潰了。』
「幹啥這樣笑?」
『我那時就這樣笑,結果周遭投射來的目光好冰。從此不太敢看文藝片,
 怕又聽到這種經典對白。』
說完後,我又劈里啪啦一陣亂笑,不能自已。
「笑完了?」暖暖說,「嘴不酸嗎?」
『唉。』我收起笑聲,說:『真是餘悸猶存。』
我突然發覺跟暖暖在一起時,我變得健談了。
這有兩種可能,一是她會讓我不由自主想說很多話;
二是我容易感受到她的聆聽,於是越講越多。
以現在而言,她看來相當疲憊,卻打起精神聽我說些無聊的話。
「真累了。」她低頭看著餐盤,「吃不完,咋辦?」
『吃不完,』我說,『兜著走。』
「這句話不是這樣用的。」
『在台灣就這麼用。』我嘿嘿笑了兩聲。
我和暖暖走出食堂,走了幾步,我突然停下腳步。
『啊?差點忘了。』我說。
「忘了啥?」
『我才是北七。』我指著鼻子,『在長城跟妳開個玩笑,別介意。』
暖暖想了一下,終於笑出聲,說:「以後別用我聽不懂的台灣話罵人。」
『是。』我說,『要罵妳一定用普通話罵,這樣妳才聽得懂。』
「喂。」
『開玩笑的。』
經過教室,發現大多數的同學都在裡面,教室充滿笑聲。
有的聊天;有的展示今天在長城買的紀念品;有的在看數位相機的圖檔。
我和暖暖也加入他們,徐馳朝我說:「老蔡,我偷拍了你一張。」
湊近一看,原來是我在烽火台上不支倒地的相片。
「你這次咋沒比V?」暖暖說。
『妳真是見樹不見林。』我說,『我的雙腳大開,不就構成了V字?』
我很得意哈哈大笑,笑聲未歇,眼角瞥見學弟和王克坐在教室角落。
我很好奇便走過去。
王克正低頭畫畫,學弟坐她對面,也低頭看她畫畫。
我在兩人之間插進頭,三個人的頭剛好形成正三角形。
那是張素描,蜿蜒於山脊的長城像條龍,遊長城的人潮點綴成龍的鱗片。
『畫得很棒啊。』我發出感嘆。
王克抬起頭,靦腆地朝我笑了笑。
「學長。」學弟也抬起頭,神秘兮兮地說:「很亮。」
『OK。』我朝他點點頭,『我了解。』
轉身欲離去時,發現王克的眼神有些困惑。
『學弟的意思是說我是你們的電燈泡啦。』我對著王克說,
『所謂的電燈泡就是……』
「學長!」學弟有些氣急敗壞。
王克聽懂了,臉上有些尷尬,又低頭作畫。
我帶著滿足的笑容離開。
「你這人賊壞。」暖暖說。
『賊壞?』我說,『什麼意思?』
「賊在東北話裡面,是很、非常的意思。」
『喔。』我恍然大悟,『暖暖,妳這人賊靚。這樣說行嗎?』
「說法沒問題,」暖暖笑出聲,「但形容我並不貼切。」
『既然不貼切,幹嘛笑那麼開心?』
「涼涼!」暖暖叫了一聲。
我趕緊溜到徐馳旁邊假裝忙碌。
大夥在教室裡聊到很晚,直到老師們進來趕人。
回到寢室,一跳上床,眼皮就重了。
「老蔡,下次你來北京,我帶你去爬司馬台長城。」高亮說。
高亮說那是野長城,遊客很少,而且多數是老外。
他又說司馬台長城更為雄奇險峻,是探險家的天堂等等。
我記不清了,因為他講到一半我就睡著了,睡著的人是不長記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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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一早,用過早飯後,大夥出發前往紫禁城。
同行的北京學生都是外地來北京唸書的學生,但他們到北京的一件事,
幾乎都是逛紫禁城,因此他們對紫禁城熟得很。
老師們只說了集合時間和地點,便撒手讓北京學生帶著台灣學生閒逛。
剛走進午門,所有學生的第一反應,都是學起戲劇裡皇帝勃然大怒喊:
推出午門斬首!
雖然也有人解釋推出午門只是不想污染紫禁城的意思,實際刑場在別處。
但不可否認午門給人的印象似乎就只是斬首而已。
如果是我,我的第一反應是:
咦?怎麼沒經過早門,就到午門了呢?那下個門是否就是晚門?
不過我本來就不是正常的人,所以不要理我沒關係。
「涼涼,原來你在這兒。」暖暖突然跑近我,「快!我看到你家了!」
『什麼?』雖然我很驚訝,但還是跟著暖暖後面跑。
跑了三十幾步,暖暖停下腳步,喘口氣右手往前一指:「你家到了。」
順著她的手勢,我看到一個中年男子正拿著灰白色的布袋裝東西。
轉過頭看暖暖,她右手撫著肚子,一副笑到肚子疼的樣子。
『非常好笑。』我說。
「等等。」暖暖笑岔了氣,努力恢復平靜,但平靜不到一秒,又開始笑。
「再等等……」
看來暖暖似乎也不太正常。
雖然暖暖漸漸停止笑聲,但眼中的笑意短時間內大概很難散去。
我想暖暖現在的心情很好,應該是我良心發現的好時機。
穿過金水橋,我們像古代上朝的官員一樣,筆直地往太和殿的方向走。
走著走著,我清了清喉嚨說:『我跟妳說一件事。』
「有話就直說唄。」
『其實我不叫涼涼。』
「啥?」
『說真的,我不叫涼涼。』
暖暖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不解,然後是埋怨。
「連名字都拿來開玩笑,你有毛病。」
『Sorry。』
「幹嘛講英文?」
『台灣的用語在這時候通常是說對不起,我不知道北京是否也這麼說。』
「你病傻了嗎?」暖暖差點笑出聲,「當然是一樣!」
我也覺得有點傻,傻笑兩聲。
「喂,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你要說你叫涼涼?」
『一聽到暖暖,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涼涼。』
「嗯?」
『因為冬暖夏涼。』
「同志。」暖暖的眼神很疑惑,「你的想法挺深奧的。」
『如果妳問我AB的弟弟是誰?』我試著解釋我的深奧想法,
『我會回答CD。』
「啥?」暖暖的眼神更疑惑了。
『就像我一聽到陳水扁這名字,直覺想到他家一定有五個兄弟。』
「五兄弟?」
『金木水火土。陳金扁、陳木扁、陳水扁、陳火扁、陳土扁。』我說,
『他們家照五行排行,陳水扁排行老三。』
「照你這麼說,達芬奇排行老大而且還有個弟弟叫達芬怪囉。」暖暖說。
『達芬奇是誰?』
「你不知道?」暖暖眼睛睜得好大,「就畫蒙娜麗莎那個。」
『喔。』我恍然大悟,『台灣的翻譯叫達文西,他並不是老大而是老二,
 因為達文東、達文西、達文南、達文北。』
「所以翻譯名字不同,兄弟就少了好幾個?」
『看來是這樣。』
暖暖不再回話,緩緩往前走。我跟在後頭,心裡頗為忐忑。
過了一會,暖暖回頭說:「別悶了。我說個笑話給你聽。」
『嗯。』
「公交車上擠滿了人,有個靚女不留神踩了個漢子一腳,靚女轉頭慢慢地
 說:先生,我Sorry你。結果你猜那漢子咋說?」
『他說什麼?』
「那漢子眼睛瞪得老大說:啥?你Sorry我?我還Sorry你全家咧!」
說完暖暖便笑了起來,我也陪著笑兩聲。
因為暖暖先學靚女嬌生嬌氣,後學漢子扯開粗啞嗓子的表演很生動有趣。
「你讓我說一句,我就原諒你。」暖暖停止笑聲後,說。
『沒問題。』
「你剛說Sorry……」暖暖一副憋住笑的樣子,「我Sorry你全家。」
『非常榮幸。』
「樑子算揭過了,」暖暖笑著說,「但我以後還是偏要叫你涼涼。」
『好啊。』
「那就這麼著,以後你的小名就叫涼涼。」
我點了點頭,笑了笑。跟上她,一起往前走。
到了太和殿前的寬闊平台,有學生朝我們招手,喊:「過來合個影!」
我和暖暖快步跑去,在太和殿下已有十幾個學生排成兩列。
準備拍照時,我伸出雙手的食指和中指各比個V,暖暖很好奇。
『台灣學生的習慣要嘛比V耍帥;要嘛攤開拇指和食指用指縫托住下巴,
 或用指頭抵著臉頰,哪一個指頭都行,這叫裝可愛。』
我話剛說完,聽到拍照的同學喊「茄子」,在一片茄子聲中,閃了個光。
問了暖暖為什麼要說茄子?
得到的答案就像在台灣要說英文字母C一樣,都是要人露齒微笑而已。
我和暖暖走進太和殿,這是皇帝登基的地方,得仔細看看。
殿內金磚鋪地,有六根直徑一米的巨柱,表面是瀝粉貼金的雲龍圖案。
龍椅和屏風即在六根盤龍金柱之間,安置在兩米高的金色台基之上。
看著那張金色龍椅,開始數龍椅上是否真有九條龍,數著數著竟出了神。
「想起了前世嗎?」暖暖開玩笑問。
『不。』我回過神,說:『我的前世在午門。』
「你這人挺怪。」暖暖笑著說。
走出太和殿後,我還是跟著暖暖閒晃。
暖暖的方向感似乎不好,又不愛看沿路的指標,常常繞來繞去。
別人從乾清宮走到養心殿,我們卻從養心殿走到乾清宮。
「唉呀,不會走丟的,你放心。」她總是這麼說。
一路上暖暖問起台灣的種種,也問起我家裡狀況。
我說我在家排行老二,上有一姐,下有一妹。
「有兄弟姐妹應該挺熱鬧的。不像我,家裡就一個小孩。」暖暖說。
『可是我老挨打耶。』
「咋說呢?」
『當孩子們爭吵,父親有時說大的該讓小的,我就是被打的大的;但有時
 卻說小的要聽大的,我卻變成被打的小的。所以老挨打。』
「會這樣嗎?」
我嘿嘿兩聲,接著說:
『人家說當老大可以培養領導風格,老么比較任性,但也因任性所以適合
 成為創作者。至於排行中間的,由於老挨打,久而久之面對棍子就會說
 打吧打吧,打死我吧,因此便學會豁達。』
「豁達?」暖暖不以為然,「那叫自暴自棄。」
『但也有一些排行中間的人很滑溜,打哥哥時,他變成弟弟;打弟弟時,
 他卻變成哥哥。這些人長大以後會成為厲害角色。』
「是嗎?」
『例如五兄弟排行老三的陳水扁,就是這種變來變去的厲害角色。』
「淨瞎說。」過了一會,暖暖吐出這句話。
『我不知道妳還要帶我繞多久才可以離開紫禁城,不瞎說會很無聊的。』
「喏,御花園到了。」她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穿過御花園就到神武門,
 出了神武門就離開紫禁城了。」
從踏入紫禁城到現在,覺得世界的形狀盡是直、寬、廣、方,
沒想到御花園是如此小巧玲瓏、幽雅秀麗。
園內滿是疊山石峰、參天古木、奇花異草和典雅樓閣,
腳底下還有彎彎曲曲的花石子路。
我和暖暖在御花園的花木、樓閣、假山間悠遊,還看到連理樹。
這是由兩棵柏樹主幹連結在一起,彷彿一對戀人含情脈脈緊緊擁抱。
一堆人在連理樹下照相,而且通常是一男一女。
暖暖說這連理樹有四百多歲了,是純真愛情的象徵。
「挺美的。」凝視連理樹一會後,暖暖說:「不是嗎?」
『美是美,但應該很寂寞。』
「寂寞?」
『因為在宮廷內見證不到純真愛情,所以只好一直活著。』
「呀?」
『如果有天,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純真的心對待彼此,又何需連理樹來提醒
 我們愛情的純真?到那時連理樹就可以含笑而枯了。』
「你熱暈了嗎?」暖暖很仔細地打量我,「待會我買根冰棍請你吃。」
『…………』
呼,確實好熱。
七月的北京就像台灣一樣酷熱,更何況還走了一上午。
穿過神武門後,我又一個勁往前走,暖暖在背後叫我:
「涼涼!你要去哪?想學崇禎嗎?」
『崇禎?』我停下腳步,回頭發現暖暖出神武門後便往右轉。
「李自成攻入北京時,崇禎皇帝便像你那樣直走到對面景山自縊身亡。」
暖暖笑了笑,朝我招招手:「快過來這兒,別想不開了。」
『好險。』我走回暖暖身旁說。
這裡有超過五十米寬的護城河,我們在護城河邊綠樹蔭下找個角落歇息。
暖暖買了兩根冰棍,遞了一根給我。
學生大多走出來了,三三兩兩地閒聊、拍照或是喝冷飲。
我和暖暖邊吃冰棍邊擦汗,她說我好像恢復正常,我說那就表示不正常。
我又告訴暖暖,台灣有個地方叫天冷,那裡的冰棒還特別好吃。
『冰棒就是你們說的冰棍啦。』我特地補充說明。
「冰棒我聽得懂。」暖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古怪。
「嘿,啥時候帶我去暖暖瞧瞧?」暖暖說。
原來我剛說天冷時,又讓暖暖想起了暖暖。我想了一下,說:
『大約在冬季。』
「這首歌前些年火得很,幾乎都成了國歌。」
正準備回話時,徐馳朝我走過來,喊了聲:「老蔡!」
徐馳手裡拿了台數位相機,說:「也給你們倆來一張。」
我和暖暖以身後城牆為背景,彼此維持一個風起時衣袖剛好接觸的距離。
準備拍照時,我照例比了兩個V,暖暖叫我裝可愛,我說我老了不敢。
徐馳喊一、二、三、茄子,暖暖也開口說茄子。
我抓住那瞬間喊:芭樂。
「你說啥呀。」暖暖撲哧笑了出聲。
徐馳快門一按,似乎湊巧抓住了那瞬間。
暖暖急忙跑過去,看了看相機內的影像後,緊張地說:
「不成!你得把這張刪了。」
我也跑過去,看到剛好捕捉到暖暖撲哧笑容的影像,暖暖的笑容好亮。
我突然想到昨晚聽到的「靚」這個字。
「靚」這個字在台灣唸「靜」的音,在北京卻唸「亮」的音。
所謂的靚女註定是要發亮的,看來這個字在北京唸「亮」是有幾分道理。
「我給你一根冰棍,你把它刪了。」暖暖對徐馳說。
『我給你兩根,不要刪。』我也對徐馳說。
「咱們是哥兒們。」徐馳拍拍我肩膀,「我死都不刪。」
我虎目含淚,緊緊握住他雙手,灑淚而別。
「你幹嘛不讓刪?」暖暖語氣有些抱怨,「我嘴巴開得特大,不端莊。」
『怎麼會呢?那是很自然、很親切的笑容,總之就是一個好字。』
「又瞎說。」
『妳看。』我轉身對著她,『我眼睛有張開,所以是明說,不是瞎說。』
暖暖正想開口回話時,聽到老師們的催促聲,催大家集合。
學生們都到齊後,全體一起照張相,便到附近的飯館吃飯。
分組果然有好處,吃飯時就按組別分桌,不必猶豫懷疑。
我和暖暖同一組,同桌的學生也大致有一定的認識,吃起飯來已經不難。
這頓飯吃的是水餃、餛飩再加上點麵食,天氣熱我胃口不好,沒吃多少。
飯後要去逛北海,北海是皇家御苑,就在紫禁城西北方,很近。
前門西側有座圓形團城,團城上承光殿內北面的木刻雕龍佛龕內,
供奉一尊高約一米五,由整塊白玉雕刻而成的釋迦牟尼佛坐像。
玉佛潔白無暇,散發清潤光澤,可惜左臂有一道刀痕,是八國聯軍所為。
我猜是因為八國都想要,於是想把玉佛切成八塊,但是沒有成功。
可見玉佛是絕美的藝術品,讓人在殺人放火之餘還可冷靜考慮公平分配。
承光殿前有個藍琉璃瓦頂的亭子,亭中石蓮花座上擺放一個橢圓形玉甕。
玉甕是墨綠色帶有白色花紋,高七十公分,周長約五米,簡直像浴缸。
浴缸是玉缸,玉缸像浴缸,道是浴缸卻玉缸,怎把玉缸當浴缸。好繞舌。
北京李老師說這是元世祖忽必烈入主北京後,為大宴群臣犒賞將士,
令工匠開採整塊玉石再精雕細刻而成,作為酒甕,可盛酒三十幾石。
玉的白紋勾勒出洶湧波浪、漩渦激流,張牙舞爪的海龍上半身探出水面;
又有豬、馬、犀牛等遍體生鱗的動物,像是神話裡龍宮中的獸形神怪。
整體雕刻風格顯現出游牧民族剽悍豪放的氣魄。
「乾隆年間對這玉甕又修飾了四次,由於元、清的琢玉技法、風格不同,
 因此可以區分出修飾過的差異。」李老師說,「同學們看得出來嗎?」
大夥仔細打量這玉甕,議論紛紛。暖暖問我:「你看得出來嗎?」
『當然。』我點點頭,『元代雕刻的線條較圓,清代的線條則較輕。』
「是嗎?」暖暖身子微彎,聚精會神看著玉甕。
『元代圓,清代輕。』我說,『這是朝代名稱背後的深意。』
暖暖先是一楞,隨即直起身,轉頭指著我說:「明明不懂還充內行。」
我當然不懂,如果這麼細微的差異都看得出來,我早就改行當米雕師了。
北海其實是湖,湖中有座瓊島,下團城後走漢白玉砌成的永安橋可直達。
瓊島上有座白塔,暖暖說這是北海的標誌,塔中還有兩粒舍利子。
登上白塔,朝四面遠眺,視野很好,可看到北京中心一帶的建築。
瓊島北面有船,可穿過湖面到北岸,同學們大多選擇上船;
但我想從東面走陟山橋到東岸,再繞湖而行。
暖暖說不成,現在天熱,萬一我熱暈了,又要說些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
純真的心對待彼此,到那時北海就可以含笑而乾了之類的渾話。
『算命的說我這個月忌水。』我還是搖搖頭。
「還瞎說。」暖暖告訴身旁的人,「同志們,把他拉上船!」
兩個男同學一左一右把我架上船,暖暖得意地笑了。
下了船,一行人走到九龍壁。
九龍壁雙面都有九條大龍,而且壁面上有獨一無二的七彩琉璃磚,
我早在台灣的教科書課本上久仰大名。
我特地叫來徐馳,請他幫我拍張獨照,我還是在九龍壁前比了兩個V。
「龍動了唷。」暖暖笑說。
我回過頭,色彩鮮豔的琉璃再加上光的反射,還真有龍動起來的錯覺。
離開九龍壁,經過五龍亭,再沿西岸走到西門,車子已在西門外等候。
上了車,打了個盹後,就回到睡覺的大學。(沒有侮辱這所大學的意思)
簡單洗把臉,待會有個學者要來上課,是關於故宮的文化和歷史方面。
課上得還算有趣,不是寫黑板,而是用power point放映很多圖片。
上完課後,還得補昨晚沒做的自我介紹。
老師們也希望台灣學生發表一下對北京或故宮有何感想。
自我介紹形式上的意義大於實質上的意義,因為同學們已經混得很熟。
令我傷腦筋的,是所謂「感想」這東西。
我回想起在機場等待班機飛離台灣時,心裡裝滿興奮,裝不下別的。
飛到香港要轉飛北京前,在登機口看到「北京」兩字,
興奮感變透明,雖然存在,卻好像不真實。
北京這地名一直安詳地躺在我小學、中學甚至是大學的課本裡。
我常常聽見他的聲音,卻從未看過他的長相。
我無法想像一旦碰觸後,觸感是什麼?
這有點像聽了某人的歌一輩子,有天突然要跑去跟他握手。
握完了手,你問我感想是什麼?
我只能說請你等等,我要問一下我的右手。
如今我站在台上,說完自己的名字後,我得說出握完手的感想。
我能張開右手告訴他們 talk to this hand 嗎?
我只能說故宮大、北京更大,連中飯吃的水餃和餛飩都比台灣大。
『總之就是一個大字。』我下了結論。
「然後呢?」北京李老師問。
『因為大,所以讓人覺得渺小。』
「還有呢?」北京張老師問。
『嗯……』我想了一下,『渺小會讓人學會謙卑。不過我本來就是個謙卑
 的人,而且五成謙、五成卑,符合中庸之道。到了北京看完故宮,變為
 兩成謙、八成卑,有點卑過頭了。我應該再去看看一些渺小的事物才能
 矯正回來。』
全場像電影開場前的安靜。
『我可以下台了嗎?』等了一會,我說。
不等老師開口,全體同學迫不及待拍手歡送我下台。
『怎麼樣?』我坐回位子,轉頭問暖暖,『很令人動容吧?』
「總之就是一個瞎字。」暖暖說。
自我介紹兼感想發表會結束,便是令我期待已久的晚餐時分。
因為中午吃得少,晚上餓得快。
走進餐館前,我特地打量一下招牌,發現「渝菜」這個關鍵字。
我中學時地理課學得不錯,知道渝是重慶的簡稱,所以是重慶菜。
重慶在四川省境內,應該和川菜頗有淵源。
川菜……?
我開始冒冷汗。
我不太能吃辣,以前在台灣第一次吃麻辣鍋後,拉了三天肚子。
拉到第三天時,走出廁所,我終於領悟到什麼叫點點滴滴。
「能吃辣嗎?」剛走進餐館,北京李老師便微笑詢問。
你看過撕了票、進了戲院的人,在電影還沒播放前就尖叫逃出來的人嗎?
『還行。』我只好說。
「那你會吃得非常過癮。」李老師又說。
我不禁流下男兒淚。
果不其然,第一道菜就讓我聯想到以色列的紅海。
湯上頭滿滿浮了一層紅色的油,我不會天真到以為那是蕃茄汁。
「嘿嘿。」暖暖笑了。
『笑什麼?』我問。
「據說挺能吃辣的人,看到辣臉會泛紅;不能吃辣的人嘛,臉會發青。」
『妳想說什麼?』
「沒事。」暖暖說,「我瞧你臉色挺紅潤的,由衷為你高興而已。」
說完後,暖暖又嘿嘿兩聲。
「請容許小妹跟您解說這道菜。」暖暖笑了笑說:「將生魚肉片成薄片,
 用滾燙辣油一勺一勺地澆熟,這道菜就成了。」
『……』
「一勺一勺的唷。」暖暖還加上手勢。
我試著拿起碗,但左手有些抖,碗像地震時的搖晃。
「請容許小妹替您服務。」暖暖舀起幾片魚肉放進我的碗,再淋上湯汁,
「嚐嚐。」
我夾起一片魚肉,在暖暖充滿笑意的眼神中吃下肚。
辣到頭皮發麻,感覺突然變成岳飛,已經怒髮衝冠了。
「感想呢?」暖暖問。
『這……在……辣……』我舌頭腫脹,開始口齒不清。
「請容許小妹幫您下個結論。」暖暖說,「魚肉辣、湯汁更辣,總之就是
 一個辣字。」
『這實在太辣了。』我終於說:『我不太能吃辣。』
「您行的,別太謙卑。多吃這渺小的辣,您就會謙回來,不會太卑了。」
第二道菜又是一大盤火紅,看起來像是盤子著了火。
紅辣椒佔多數,雞丁只佔少數,正懷疑是否現在辣椒便宜雞肉昂貴時,
暖暖已經盛了小半碗放我面前。只有兩小塊雞丁,其餘全部是辣椒。
「這是辣子雞,聽說辣椒才是主角,雞丁只是配菜。」暖暖笑著說。
我不敢只吃辣椒,便同時夾塊雞丁和辣椒,辣椒上面還有一些小點。
才咬一口,我已經忘了椅子的存在,因為屁股都發麻了。
「別小看這小點,那是花椒。」暖暖用筷子挑起紅辣椒上的小點,
「會讓你麻到群魔亂舞。」
這道菜既麻又辣,實在太黯然、太銷魂了。
「涼涼,你哭了?」暖暖說。
『民族依舊多難。』我擦了擦眼角,『實在令人感傷。』
「那再多吃點,養好精神才能報效祖國。」
『我不行了。』
「您行的。」
『暖暖,我錯了。饒了我吧。』
暖暖嘩啦嘩啦笑著,非常開心的樣子。
肚子實在餓得慌,我又勉強動了筷子。
『吃麻會叫媽,吃辣就會拉。』我說。
「你說啥?」暖暖問。
我想我已經辣到臨表涕泣,不知所云了。
『沒想到川菜這麼麻辣。』我要了杯水,喝了一口後說。
「這是渝菜。你若說渝菜是川菜,重慶人肯定跟你沒完。」
『原來渝菜不是川菜。』
「你若說渝菜不是川菜,那成都人肯定有兒大不由娘的委屈。」
『喂。我只是個不能吃辣又非得填飽肚子的可憐蟲,別為難我了。』
「其實是因為渝菜想自立門戶成為中國第九大菜系,但川菜可不樂見。」
『渝菜和川菜有何區別?』
「簡單說,川菜是溫柔婉約的辣,渝菜則辣得粗獷豪放。」暖暖笑了笑,
「我待會挑些不太辣的讓你吃。」
『感激不盡。』我急忙道謝。
「我只能盡量了。畢竟這就像是雞蛋裡挑骨頭。」
我嘆了口氣,看來今晚得餓肚子了。
『為什麼今晚要吃這麼麻辣的渝菜呢?』
「我估計老師們可能要給你們這些台灣學生來個下馬威。」
『下馬威應該是昨天剛下飛機時做的事才對啊。』
「如果昨晚下馬威,萬一下過頭,你們立馬就回台灣可不成。」暖暖說,
「今天下剛好,上了戲台、化了花臉,就由不得你不唱戲。」
『太狠了吧。』
「我說笑呢,你別當真。」暖暖笑著說。
暖暖似乎變成了試毒官,先吃吃看辣不辣,再決定要不要夾給我。
夾給我時,也順便會把辣椒、花椒類的東西挑掉。
只可惜渝菜是如此粗獷豪放,拿掉辣椒也不會變成文質彬彬。
結果這頓飯我只吃了幾口菜,連湯都不敢喝。
但同行的台灣學生大多吃得過癮,只有兩三個被辣暈了。
回到寢室後,覺得空腹難受,便溜到街上找了家麵館,叫了碗麵。
麵端來了,好大一碗。看看桌上,只有筷子。
我起身向前,走到櫃台邊,問:『有沒有湯匙?』
「啥?」煮麵的大嬸似乎聽不懂。
我想她大概聽不懂台灣腔,試著捲起舌頭,再說一次:『湯匙?』
「啥?」大嬸還是不懂。
我只好用手語比出舀湯然後送入口中的動作。
「勺是唄?」大嬸拿根勺給我,嘴裡還大聲說:
「勺就勺唄,說啥湯匙?湯裡有屎嗎?」
店內的客人哇哈哈大笑,大嬸也跟著笑,好像在比誰大聲。
大嬸,我台灣來的不懂事,您應該小點聲,這樣我很尷尬耶。
我匆匆吃了大半碗麵便趕緊走人。
回寢室途中,剛好碰見學弟走出廁所,「拉肚子了。」他說。
『還好嗎?』我問。
「不好。」他搖搖頭,「我的菊花已經變成向日葵了。」
『混蛋!』我趕緊摀住他的嘴,『不要在這裡說白爛話。』
我和學弟走回寢室,剛好碰見高亮。
「老蔡,大夥要逛小吃一條街。一道去吧。」他說。
原來北京學生擔心台灣學生吃不慣麻辣,便提議去小吃一條街打打牙祭。
老師們並不阻止,只叮嚀出門要留神、回來別晚了、
別裝迷糊把酒吧一條街當成小吃一條街。
小吃一條街跟台灣的夜市很像,只不過台灣的夜市還賣些衣服、鞋子、
CD之類的東西,偶爾還有算命攤、按摩店;但小吃一條街全都是吃的。
剛吃了大半碗麵,肚子並不餓,因此我光用聞的,反正聞的不用錢。
逛了些時候,食物的香味誘出了食慾,開始想嚐些新玩意。
「涼涼。」我轉頭看見暖暖,她遞給我兩根羊肉串,說:「喏,給你。」
『不辣吧?』我問。
「你說呢?」
我有些害怕,用鼻子嗅了嗅,再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
「唉呀,別丟人了。」暖暖笑著說:「像條狗似的。」
『好像不太辣耶。』我說。
「我特地叫他們別放太辣。」暖暖說。
『謝謝。』
暖暖微微一笑,「你晚上吃得少,待會多吃點。」
我跟暖暖說了偷溜出去吃碗麵的事,順便說要湯匙結果鬧笑話的過程。
暖暖笑得合不攏嘴,好不容易把嘴巴合攏後,說:
「既然吃過了,咱們就吃點小吃。」
說完便帶我去吃驢打滾、愛窩窩、豌豆黃之類的北京風味小吃。
依台灣的說法,這些都可歸類為甜點。
我們盡可能吃少量多種,如果吃不完便會遞給身旁的同學,然後說:
『給你一個,算是結緣。』
逛了一個多小時,大夥便回學校。
我吃得好撐,便躺著休息;學弟、徐馳和高亮在看今天的相片檔。
「老蔡,你的芭樂。」徐馳說。
我從床上一躍而下(我還在上鋪喔),擠進他們,說:『在哪?』
徐馳將數位相機的顯示畫面湊到我眼前,我可以清楚看見暖暖的笑容。
我凝視暖暖幾秒後,徐馳按了下一張,我立刻按上一張,再凝視幾秒。
「老蔡,你回台灣後,我會把這些相片給你發過去。」徐馳說。
『馳哥。』我很高興,一把抱住他,『我可以叫你馳哥嗎?』
這晚我們四人的精神都很好,砍大山砍到很晚。
學弟偶爾砍到一半便跑出去上廁所,高亮問:「沒事吧?」
「我的屁股變成梵谷的模特兒了。」學弟說。
徐馳和高亮弄了半天才搞清楚梵谷就是梵高,只是翻譯名稱的差別而已。
我思考了很久才想起梵谷最愛畫的花是向日葵。
翻下床想掐住學弟的脖子讓他為亂說話付出代價,
但他嘴巴張開,臉呈痴呆,似乎已進入夢鄉。
只得再翻上床,閉上眼睛,讓暖暖的笑容伴我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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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蔡智恆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07年10月1日
  • 語言:繁體中文
  • ISBN:9789861733005
  • 裝訂:平裝


From:博客來網路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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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暖  暖 ※
1.
「嘿,我叫暖暖。你呢?」
認識暖暖是在一次海峽兩岸的學生夏令營活動中。
這個夏令營的詳細名稱我忘了,只記得有類似「文化尋根」的關鍵字。
那時我剛通過碩士論文口試,辦離校手續時在學校的網頁裡看到這活動。
由於我打算休息一個月後才要投入職場,索性報了名。
跟本校幾個學弟妹和其他三所學校的大學生或研究生,一同飛往北京。
北京有四所學校的大學生正等著我們。
這個活動為期八天七夜,活動範圍都在北京附近。
四個老師(台灣北京各兩個)領隊,帶領這群五十人左右的學生。
老師們的年紀比我們大不了多少,而且我們也算是大人了,
所以他們只是象徵性負責行程安排等雜務,不怎麼管理我們。
雖然萬一出了事他們得負責,但緊張的反而是我們。
初見面時,正是準備用晚餐的時分。
老師們彼此說些一路上辛苦了、還好還好、您請坐、不不不您先請、
千萬別客氣之類的客套話;但所有學生的臉皮都是緊繃著。
如果你曾睡過很沉的覺,你應該知道剛睡醒時臉皮幾乎是沒有彈性的。
沒錯,就是那種缺乏彈性的緊繃感瀰漫在所有學生的臉上。
全部的人坐成六桌,上了第一道菜後兩分鐘內,沒人動筷子。
老師們殷勤勸大家舉筷,學生們則很安靜。
我坐的桌子沒有老師,同桌的學生不僅安靜,恐怕已達到肅靜的境界。
就在隔壁桌的北京老師勸了第三次「大家開動啊別客氣」的時候,
坐在我左手邊的女孩開了口,順便問我的名字。
『我叫涼涼。』
我一定是緊張過了頭,脫口說出這名字。
如果你是我父母或朋友或同學或認識我的人,你就會知道這不是我名字。
「你說真格的嗎?」她的語氣很興奮,「我叫暖暖,你叫涼涼。真巧。」
暖暖笑了笑,成為最早恢復臉部肌肉彈性的學生。
「同志們,咱們開動吧。」
說完後暖暖的右手便拿起筷子,反轉筷頭朝下,輕輕在桌上敲兩聲;
再反轉筷頭朝上,指頭整理好握筷的姿勢,然後右手往盤子伸直。
暖暖的動作輕,而且把時間拉長,似乎有意讓其他人跟上。
就像龜縮在戰壕裡的士兵突然看到指揮官直起身慷慨激昂高喊:衝啊!
於是紛紛爬出戰壕,拿起筷子。
暖暖夾起菜到自己的碗上空時停頓一下,再右轉90度放進我碗裡。
「這菜作得挺地道的,嚐嚐。」她說。
『這是?』我問。
「湖北菜。」
其實我只是想問這看起來紅紅軟軟的是什麼東西,但她既然這麼回答,
我只好又問:『妳怎麼知道是湖北菜?』
「你問的問題挺深奧的。」她回答,「外頭餐廳的招牌上有寫。」
看來我問了個蠢問題,如果要再開口,得問些真正深奧的問題。
我知道「地道」的台灣說法是「道地」,台灣有太多美食節目說過了。
所以我不會問菜作得地道的說法,是否因為對日抗戰時為躲避日機轟炸,
煮菜只得在地道內,於是菜裡有一股堅毅不撓的香味象徵民族刻苦耐勞、
奮戰不屈的精神,演變到後來要稱讚菜作得很實在便用「地道」來形容?
想了一下後,我開口問的深奧問題是:
『妳是湖北人嗎?』
「不是。」暖暖搖搖頭,「我是黑龍江人,來北京念大學。」
『果然。』我點點頭。
「咋了?」
『妳說妳是黑龍江人,對吧?』
「嗯。」
『這裡是北京,應該在河北省境內。沒錯吧?』
「沒錯。」
『妳沒到過湖北吧?』
「沒去過。」
『那妳怎麼會知道這裡的湖北菜很道地——不,很地道呢?』
「這個問題也挺深奧的。」暖暖停住筷子,遲疑了一會,再開口說:
「我是聽人說的。」
『啊?』
「畢竟你們是從台灣來的,我算是地主,總得硬充一下內行。」
暖暖說完後笑了笑。
我的緊張感頓時消失了不少。
看了看四周,學生們的臉皮已恢復彈性,夾菜舀湯間也會互相點頭微笑。
「對了,我姓秦。」暖暖又開口說,「你呢?」
『我姓蔡。』
「蔡涼涼?」暖暖突然笑出聲,「涼涼挺好聽,但跟蔡連在一起就……」
『再怎麼閃亮的名字,跟蔡連在一起都會失去光芒。』
「不見得唷。」
『是嗎?』
「菜涼了就不好吃了,要趁熱吃。你的名字挺有哲理的。」暖暖笑著說,
「你父親大概是希望你做人要把握時機、努力向上。」
『那妳叫暖暖有特別的涵義嗎?』我問。
「我父親覺得天冷時,暖暖、暖暖這麼叫著,興許就不冷了。」她回答。
『妳的名字比較好,不深奧又有意境。』
「謝謝。」暖暖笑了。
我開始感到不安。因為我叫涼涼可不是說真格的,而是說假格的。
沒想到剛剛脫口而出的「涼涼」,會有這麼多的後續發展。
幾度想告訴暖暖我不叫涼涼,但始終抓不住良心發現的好時機。
「咋停下筷子呢?」暖暖轉頭對著我說,「快吃唄。」
這頓飯已經吃了一半,很多人開始聊天與談笑。
跟剛入座時的氣氛相比,真是恍如隔世。
暖暖和我也閒聊起黑龍江很冷吧台灣很熱吧之類的話題。
聊著聊著便聊到地名的話題,我說在我家鄉有蒜頭、太保、水上等地名。
『我老家叫布袋。』我說。
「就是那個用來裝東西的布袋?」暖暖問。
『沒錯。』
「這地名挺有趣的。」
『台灣也有個地方叫暖暖喔。』我用突然想起某件事般的口吻說。
「你說真格的嗎?」
『這次絕對真格,不是假格。』
「這次?假格?」
『沒事。』我假裝沒看見暖暖狐疑的眼光,趕緊接著說:
『暖暖應該在基隆,有山有水,是個很寧靜很美的地方。』
「你去過嗎?」
『我也沒去過暖暖。』我笑了笑,『這次該輪到我硬充內行了。』
「怎麼會有地方取這麼個溫雅賢淑的名字呢?」
『說得好。暖暖確實是個溫雅賢淑的名字。』
「多謝誇獎。」暖暖笑了笑。
『不客氣。我只是實話實說。』
「可以再多告訴我一些關於暖暖這地方的事嗎?」
『就我所知,清法戰爭時,清軍和民兵曾在暖暖隔著基隆河與法軍對峙,
 阻止法軍渡河南下攻進台北城。』我想了一會後,說。
「後來呢?」
『法軍始終過不了基隆河。後來清法議和,法軍撤出台灣。』
「還有這段歷史呀。」
『嗯。』我點點頭,『滿清末年難得沒打敗仗,這算其中之一。』
暖暖也點點頭,然後陷入沉思。
「真想去看看那個有著溫馨名字的地方。」過了幾分鐘,暖暖又開口。
『很好啊。』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我真想看。」
『非常好。』
「我是說真格的。」
『我知道。』
「這是約定。」
『啊?我答應了什麼嗎?』
「總之,」暖暖的臉上帶著古怪的笑容,「我一定要去暖暖瞧瞧。」
我看了看她,沒有答話,試著體會她想去暖暖的心情。
我知道暖暖應該不是那種你不帶我去,我就死給你看的任性女孩;
更不是那種你不帶我去,你就死給我看的凶殘女孩。
也許她口中的約定,只是跟她自己約定而已。
飯局結束後,我們來到一所大學的宿舍,往後的七個晚上都在這裡。
因為這頓飯比預期的時間多吃了一個鐘頭,又考慮到台灣學生剛下飛機,
所以取消預定的自我介紹,將所有學生分成六組後,就各自回房歇息。
取消自我介紹讓我鬆了口氣,因為我可不能在大家面前說我叫蔡涼涼。
四個人一間房,男女分開(這是無可奈何的當然)。
不過在分房時,還是引起一陣小騷動。
台灣學生的姓名,清一色是三個字。
以我來說,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研究所,沒碰過兩個字的同學。
但北京學生的姓名,竟然多數是兩個字。
男的名字還算好辨認,有些女孩的名字就很中性甚至偏陽性了。
有位台灣女孩發現同寢的室友竟然叫岳峰和王克,吃了一驚才引起騷動。
「你能想像一個溫柔端莊的姑娘叫岳峰嗎?」
叫岳峰的女孩帶著悲憤的語氣說。
至於王克,則是個身材嬌小的清秀女孩。
岳峰和王克,都是令人猜不透的深奧名字。
學生們開始研究起彼此的姓名,有人說三個字好聽、兩個字好記;
也有人說兩個字如果碰到大姓,就太容易撞名了。
聊著聊著便忘了回房,老師們過來催說早點歇息明天要早起之類的話。
回房的路上剛好跟暖暖擦身,「涼涼,明天見囉。」拎個袋子的暖暖說。
旁人用狐疑的眼光看我,我心想叫涼涼的事早晚會穿幫。
同寢的室友一個是我學校的學弟,另兩個是北京學生,叫徐馳和高亮。
徐馳和高亮這種名字就不深奧了。
由於我比他們大兩歲左右,他們便叫我老蔡,學弟也跟著叫。
我們四人在房裡打屁閒聊,北京的用語叫砍大山。
我掛心涼涼的事,又覺得累,因此砍一下休息兩下,有一搭沒一搭地砍。
閉上眼,我告訴自己這裡是北京、我在北京的天空下、我來到北京了。
為了給北京留下初次見面的好印象,我可千萬別失眠。
不過我好像多慮了,因為沒多久我便迷迷糊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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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自 jht - 在重貼檞寄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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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jht (痞子蔡) 看板: StoryNet
標題: 寫在《孔雀森林》之後
時間: Fri Oct 14 05:18:18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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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jht (痞子蔡) 看板: StoryNet
標題: 孔雀森林(65)… Over
時間: Fri Oct 14 05:05:51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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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jht (痞子蔡) 看板: StoryNet
標題: 孔雀森林(64)
時間: Thu Oct 13 14:07:44 2005
        「你為什麼選孔雀?」他問。
        『我……』
        「沒關係。」他說,「再奇怪的理由,我都可以接受。」
        我將思緒回到八年前第一次聽到這個心理測驗的情景,然後說:
        『是因為孔雀的眼神。』
        「眼神?」
        『所有的動物一定都想跟著我離開森林。但孔雀那麼驕傲,絕對不肯
          乞求,所以牠的眼神應該帶點悲傷,甚至在我做選擇的時候,牠會
          遠遠避開。可是我如果不選孔雀,牠一定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
        『小時候同學常抓麻雀來養,但麻雀被綁著以後,會不吃不喝,甚至
          會咬舌自盡。我覺得孔雀和麻雀一樣,只要我一離開森林,牠一定
          不想活下去。』
        「記不記得我說過這個測驗的問法有很多種?」他掏出手帕擦擦眼鏡,
        「我現在用另一種問法問你。」
        『老師請說。』
        「如果森林發生大火,你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
        『孔雀。』我回答。
        「為什麼?」
        『孔雀跑得最慢又不太會飛,如果不帶著牠,牠會被燒死的。』
        「如果洪水侵襲森林,你只能帶一種動物離開,你會帶哪種動物?」
        『還是孔雀。』
        「為什麼?」
        『孔雀不會游泳,一定會淹死。』
        「那麼以這個心理測驗的機械式理論而言,你確實是選孔雀的人。」
        他微微點個頭,「再多告訴老師一些你選孔雀的理由。」
        『孔雀心裡很明白,牠無法在大火和洪水中存活下來,卻不肯求援。
          牠只是站得遠遠的,靜靜看著我,眼神充滿著悲傷,而且努力壓抑
          眼神中的悲傷以免被我察覺。我不知道最想帶哪種動物離開森林,
          只知道如果不帶著孔雀,牠一定會死。我……』
        話沒說完,我突然感到濃烈的悲傷,喉嚨也哽住。
        因為我已將孔雀的眼神和李珊藍的眼神重疊在一起。
        清了清喉嚨後,才又開口問:『老師,我真的是選孔雀的人嗎?』
        「人的心理歷程是軟的而且具彈性,機械式理論是很難預測的,也會
          常出錯。」他的眼神變得很慈祥,拍了拍我肩膀後,說:
        「孩子,你要記住:別人不能論斷你,心理測驗也不能;只有你自己
          才可以。」
        說完後,他拿起水泥欄杆上的課本,朝我微微一笑後,便離開了。
        我在原地想了很久,回過神後,才慢慢往大榕樹走去。
        在樹下席地而坐沒多久,便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剛剛課堂上的心理測驗,都沒看見你舉手,你到底要選什麼?」
        回過頭,一對看似情侶的男女坐在另一邊樹下。
        「我都不選。」男孩回答。
        「為什麼?」
        「只要我選了一種,就對其他四種動物不公平,所以我都不想選。」
        「不行!你一定要選一種,即使你不想選。」
        「嗯?」
        「別以為你全部不選是重感情的表現,因為選了一種,只對其他四種
          不公平;但若不選,便對五種動物都不公平。」女孩的語氣很堅定,
        「所以一定要選擇,並帶所選的動物離開森林,不管那是什麼動物!」
        男孩楞了楞,沒有答話。
        我也楞了楞。
        如果那五種動物中不包括孔雀,我可能也跟那男生一樣,乾脆不選擇;
        但我已做出選擇,選了孔雀。
        不管孔雀在那個心裡測驗中是否可以代表金錢及虛榮,或者美國,
        我現在只知道李珊藍是孔雀、孔雀代表李珊藍。
        我可以帶著孔雀離開森林啊,這是我的權利,也是孔雀的權利。
        匆忙站起身,朝家的方向拔腿狂奔。
        一進院子,還來不及喘氣,便猛敲李珊藍的房門。
        我衝動到忘記禮貌和曾經發過的誓,伸手扭轉門把,房門沒上鎖。
        只看了一眼,雙腳突然變成石塊,僵住了很久很久。
        等雙腳可以移動後,我走回院子,緩緩在階梯上坐了下來。
        我很清楚李珊藍走了,是那種不回頭的走法。
        因為小狗不見了。                                                         to be continu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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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jht (痞子蔡) 看板: StoryNet
標題: 孔雀森林(63)
時間: Thu Oct 13 14:06:34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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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jht (痞子蔡) 看板: StoryNet
標題: 孔雀森林(62)
時間: Mon Oct 10 23:26:59 2005
        我還沒打算告訴李珊藍,甚至覺得不告訴她也無所謂。
        她似乎沒發覺我的轉變,我們的相處模式也仍然照舊。
        開始打包行李那晚,地板又傳來咚咚兩聲,我放下手上的東西走下樓。
        『這些是什麼?』進了她房間後,我指著地上一堆東西問。
        「手工製成的一些手創品。」她回答,「台北現在很流行哦。」
        『喔。』
        我蹲下身,挑了一兩樣放在手心仔細檢視。
        「你覺得如何?」她盤腿坐下,「我問過一些人的意見,有人說好看,
          但也有人說難看。」
        『我的意見就是這兩個意見加起來。』
        「什麼意思?」
        『好難看。』
        「喂。」
        我站起身,笑了笑說:『打算到台北賣這些?』
        「嗯。」她點點頭。
        『那祝妳生意興隆。』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似乎覺得我說話的口吻很不可思議。
        我沒多說什麼,跟小狗玩一會後便上樓。
        我蹲下身跪著左腳,剛將一大堆書本裝箱準備用膠帶封上時,
        她突然出現在房門口,說:「忘了告訴你,我找到新工作……」
        但她說到一半便停住了。
        我也停下動作,靜靜看著她。
        「你在做什麼?」
        過了一會,她終於開口詢問。
        『我要去美國了。』
        一面說,一面撕開膠帶,發出裂帛聲。
        我們同時被這刺耳尖銳的聲音所震懾,於是像兩個被點了穴道的人,
        雖互相注視,卻無法動彈。
        我彷彿可以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和自己心跳的撲通。
        過了許久,她先解開穴道,呼出一口氣後,說:
        「你喜歡美國嗎?」
        『不喜歡。』
        「那為什麼要去美國?」
        『因為對我的未來有幫助。』
        膠帶順著紙箱的接合處一路往前,紙箱終於閉上了嘴。
        「到美國後,記得幫我跟柯林頓問好。」
        『美國總統早就不是柯林頓了,現在是布希。』
        「怎麼跟以前打波斯灣戰爭的那個布希名字一樣?」
        『他是以前那個布希的兒子,布希是姓,不是名。』
        「美國是他們家開的企業嗎,怎麼父子倆都當總統呢?」
        『我不知道。不過現在的布希也打波斯灣戰爭。』
        「父子倆同樣不要臉。」
        『對。』
        她走進房間,閒晃似的四處看看,漫不經心地說:
        「這麼不要臉的人當總統,你幹嘛還去美國呢?」
        我答不上話,只得苦笑。
        她在房間內走了半圈,終於停下腳步,背對著我。
        半個人高的紙箱隔在我們中間,像是一道障礙。
        「我們認識多久了?」她沒回頭。
        『兩年多了。』我想了一下後,回答。
        「你覺得我這個人怎樣?」
        『不管別人認為妳如何,但我覺得妳很不錯。』
        「不可能。」她搖搖頭,「你一定覺得我很差勁,要不然你不會連要去
          美國這種大事都不想告訴我。」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我吞吞吐吐,『只是……』
        「只是什麼?」她依然沒回頭。
        『算了。』我說,『也沒什麼。』
        「你到底說不說?」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別婆婆媽媽的,不要忘了,你是選孔雀的人。」
        聽到孔雀這名詞,我的心像被針刺了一下。
        『對,我是選孔雀的人。』凝視她的背影許久後,我終於開口:
        『所以我雖然喜歡妳,但我還是要去美國。』
        原先以為應該在森林僻靜處,當陽光從茂密樹葉間點點灑落在身上時,
        我才會突然開屏,而她則驚訝於我的一身華麗;
        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場合、這種氣氛下開口說我喜歡她。
        她慢慢轉身朝向我,臉上看不出情緒,淡淡地說:
        「在你去美國前,我想說些話鼓勵你。」
        我點了點頭,豎起耳朵。
        「你是個沒用的男人!」
        我嚇了一跳,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
        「人會奮發向上,常是因為被歧視、被侮辱或被欺負。」她微微一笑,
        「歷史上最有名的例子是韓信的胯下之辱,還有伍子胥、張儀也是。」
        『所以呢?』
        「所以我現在要用韓信式的鼓勵法,激勵你奮發向上。」
        『可不可以不要用韓信?像王寶釧會用苦守寒窯來激勵薛平貴啊。』
        「不行。我一定要用韓信。」她說,「仔細聽好了。」
        「你只會唸書,什麼都不會,終將一事無成。」
        「你虛偽、自私,完全不顧他人感受,只想到自己。」
        「你是無價的。換句話說,就是沒有價值的。」
        「你不懂體諒、不懂付出,只知道一昧需索,所以你女友不要你。」
        「你別以為自己渴望愛情,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愛情,你只想擁有一切
          滿足虛榮。擁有才會使你快樂,但愛並不會!」
        「你懶散怠惰、不思積極進取,就像中國的四大發明一樣,你把用來
          航海的拿去算命、可以製造火箭的你卻只知道放煙火。」
        「你以為去美國就能飛黃騰達嗎?不,你一定會落魄街頭,伸出黃色
          的手心,乞討白色的憐憫。」
        雖然不知道她說這些話的真正用意,也許借題發揮、也許指桑罵槐、
        也許真是要我學韓信,我一點都不在意。
        我只是略低下頭,任由這些言語像蚊子般鑽進耳裡,但我的心如坦克,
        不會受到絲毫影響。
        「你只是……」她略顯激動,呼吸有些急促,平復胸口後,大聲說:
        「你只是一隻虛榮的孔雀!」
        胸口終於受到重擊,我覺得受傷了,抬頭看了看她。
        她的臉已脹紅,呆立了一陣,清醒後立刻跑下樓。
        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我好像看見她妹妹來了。
        珊藍跟淚下終於聚在一起,組成了潸然淚下。
        緩緩站起身,雙腳已因半跪太久而痠麻,稍微搓揉後頹然坐在紙箱上。
        想跟自己說些什麼,卻連開口都很困難。
        感覺自己像紙箱一樣被封住嘴,甚至連心也封住了。
        然後我聽到地板傳來咚一聲。
        幾秒後,再一聲咚。
        我努力平復情緒,情緒穩定後便站起身,打算下樓找她。
        突然又響起一聲咚。
        前後總共三下,我心跳加速、全身緊張,雙腿一軟又坐了下來。
        腦海浮現她第一次來這裡時所說的那首歌:《Knock Three Times》。
        敲三下表示她喜歡他。
        我彷彿回到那時候,聽見她的歌聲。
        Oh my darling knock three times on the ceiling if you want me……
        歌聲在腦海裡流竄,所到之處也勾起這兩年來相處的記憶。
        歌聲停止後,我開始正面面對美國和李珊藍的選擇題。
        我跟小雲不同,面臨這種選擇題時只感到痛苦和不安。
        而痛苦的原因在於我心裡很清楚,我終究是會選美國。
        可惡,為什麼我是選孔雀的人呢?
        如果我選羊,該有多好?
        我突然有股衝動,洩憤似的將紙箱上的膠帶撕開。
        紙箱發出尖銳的呻吟聲,紙箱嘴邊的皮膚也被扯掉一些。
        使勁舉腳踢開擋住我去路的紙箱,但紙箱太重了,腳掌反而受了傷。
        顧不得疼痛,我邊跛著腳、邊跑下樓。
        才跑到階梯一半的位置,便看見她已打開院子鐵門。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燈光太暗,我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然後她將頭轉回,奪門而出,關上鐵門。
        鐵門發出猛烈的金屬撞擊聲,餘音久久不散。
        我只看見藍色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                                                         to be continu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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