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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helena.bbs@bbs.cs.nccu.edu.tw (晴菜), 看板: StoryNet
標  題: 夏天,很久很久以前  (31)
發信站: 政大資科貓空行館 (Thu Nov 20 09:32:32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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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儀:

     再繁華的言語會隨著歲月蒼老、消滅,文字的生命似乎比我們都長,所以

     我用這封信和未來的妳對話。"


  我想到醫院頂樓晃晃,途中,見到高至平遠遠朝這裡走來,他手上提著一袋子的蘋果。


  「奶奶在睡了。」


  我告訴他,他兀自酌量一下,問我要去哪裡。


  「我要去頂樓,那裡空氣比較好,這裡都是藥水味。」


  他沒說什麼,和我一起搭電梯上去,在電梯中只提起一句「我有帶小刀來,妳可以先

吃蘋果。」


  一切都很自然而然。他自然而然地與我同行,我自然而然地同意;他自然而然地約我

一起吃蘋果,我自然而然地接下他削好的果片。


    "我們相識十八年的日子,如果這段短暫時光可以成就一輩子,那麼一定

     是有人的勇氣得到了回應;如果我們的時間僅止於這十八年,話,非說不可。"


  「好甜。」


  我咬下一口,清脆多汁,這蘋果帶來意外的愉悅,高至平挺老實地說這不是他家種的

,是那個女生,給了他們家好多。


  「喔!」


  我不予置評,繼續把手裡那片蘋果吃光,他的刀子也沒停過,簡潔地把果皮削成一圈

一圈,再把果肉漂亮地切片。他一直忙,我一直吃。


  說是頂樓,其實這家醫院只有六層樓,不過還是可以把一大片田園風光盡收眼內,因

為這裡沒有太高的樓房阻礙視線,盛夏富有生命力的田埂、田梗外那一排綿延的行道樹

、遠方水墨畫般的山稜,全都曝曬在金光中,我們正在欣賞一幅昂貴的金縷畫。


  「妳是不是在為我那天的話生氣?」


  高至平削蘋果的動作慢下來了,我掉頭看他,他的方向向光,我趕緊又把臉轉回去。


  「當然在生氣。」

  「為了哪一句話?」

  「……全部。」這應該是最正確的答案吧!


  高至平無奈地嘆口氣,手上的工作又恢復成原來的速度,他邊削邊開口:

  「我那天心情不太好,不是故意說那些話,我知道妳很生氣。」

  「我已經沒那麼氣了。」


  因為我聽奶奶的話,不去那麼在乎不好的事,所以你千萬別問我那天有沒有哭。


    "我們通常不會去意識「成長」的變化,太近了。最近我常回想,想起在後

     院沙堆和我打土仗的妳;在樹林玩著捉迷藏因為找不到我而哭泣的妳;正要去

     小河那兒洗衣服不正眼看我的妳(我不記得原因了,當時我們吵架了嗎?);

     還有,從摘滿梅子的竹簍拿出一顆最乾淨的梅子遞給我的妳………"


  等我快解決掉一個蘋果,發現他手中還有最後一片,連忙要他自己吃掉。


  「妳不要了嗎?」

  「你自己吃吧!都是你在削的,不是嗎?」


  他把最後一片甜得過頭的蘋果送入口中,說句「真的好甜喔」,然後皺起眉頭,我呵

呵笑,原來他不愛甜食啊!


  「喂!為什麼我們兩個常常吵架?」


  就在我們之間再和平不過的時刻,高至平突發奇想地提出這個問題,我瞟瞟天空飛過

的鴿子群,想了半天,覺得這問題好深奧。


  「不知道。因為我們太閒了嗎?」

  「那也很奇怪,」他煞有其事地道出分析結果:「我其實不討厭妳。」


  我又轉向他,他那邊的日光依然強烈得很,但我非要把他臉上的表情看清楚不可。


  「我不跟妳鬧,我現在是很正經地在跟妳說話。」他接著窘迫地這麼說。

  「我以為你一直很討厭我。」

  「沒有,那是妳吧!」


  我第二次瞟向空中那群鴿子,他們箭頭形的隊形拐了三十度角,朝遠方某戶人家的屋

頂飛去,好自由自在的樣子。


  「我沒說過我討厭你啊!」


  相較於鴿子,我怩忸地換個腳上的支撐點,高至平則不自然地舉起一隻手搔頭,我想

我們正在和好,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尷尬。


    "恍然驚覺,妳不再是那個像妹妹的小女孩,我也不是那個以不在意目光

     看著妳的男孩。大概是這種在意的心情驅使,我已不能安於過去與現在,甚

     至要奢妄描繪未來。"


  「那天約你釣魚,是阿勇非要我邀妳出來,他喜歡妳,我沒辦法拒絕,後來我會走開

,是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我自願要約妳。」


  高至平不徐不緩地解釋他那天莫名奇妙的行徑,我趁著空檔反問他:

  「你為什麼不願意幫阿勇約我?」


  他又望著我,有一段時間都沒再答腔,我讀不出他眼底那縷錯愕到底是什麼意思。


  「妳真的不知道為什麼?」

  「我為什麼會知道為什麼?」


  他又開始令我覺得自己笨得可以了,我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地等他揭曉謎底,誰知高

至平又安靜地把我望了一遍,伸出手,跟上次一樣,用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撞了我額頭,

我在驚怔中聽見他有些滄桑、有些哀傷的嗓音嘆息著:

  「妳真的很笨。」


  那是我今年第一次這麼專注地端凝高至平,他粗曠的眉宇、清秀的鼻樑、淺薄的唇角

都比往年要成熟許多許多,他在不知不覺中成長為我不太熟悉的高至平,更接近一個穩

重、懂事的小大人,他罵我笨,卻是溫柔愛寵的語調。


  那時候也是我第一次悄悄問自己,高至平是不是喜歡我了?


    "然而,藍圖雖美,每每我睜眼見到的,卻總是還未上色的世界。信寫到這

     裡,我站在原本荒蕪乾涸的地土,才覺得色彩逐漸豐富,那原因必定是和妳

     有關。"


  為了掩飾管控不了的臉紅和緊張,我揚起拳頭怪起他的趁人之危:

  「你幹嘛打我?已經第二次了!讓我打回來!」


  哪知道我的張揚舞爪只是更突顯我和他之間那超過11公分的差距。


  他太高,如果我不把手臂伸直,很難準確地揮到他額頭,他輕輕鬆鬆閃過我的攻擊,

一面得意地笑,一面比比我的高度:

  「我早就比妳高了,活該!」


     "昨天村裡慶豐收,大家都唱著歌,獨獨我,我特別凝視妳的笑臉,好燦爛,

     於是我也輕輕地笑了,妳問為什麼,我終於知道答案,我的幸福在於妳。"


  他說的沒錯,曾幾何時,我已經追不上他了。我在原地發怔,目送他頎長的背影跑進

頂樓的鐵門內,頂樓的風大,一襲高空強風撲來,我閉一下眼,按住紛飛的髮絲,再睜

開眼時,飄來了一片鴿子灰白色的羽毛,而高至平已經不見縱影,我的腦海卻還深烙著

這個男孩子的背影,那成為一種片段的記憶,以後,就算我們不再在一起,他笑著說

「活該」而逃開的背影依舊那樣清晰,清晰得單是吃飯、走路也會不由得閃過那柔和的

輪廓,好似今日隱在高至平肩線上的璀燦天光。


  我彷彿能明白奶奶要我看那封信的用意,也能體會她對過去事物念念不忘的執著了。


  在頂樓曬太陽曬得有些中暑,慢慢下樓,病房中奶奶還在睡,我瞥見那封信在枕頭露

出小小一角。那麼,寫下那封信的人又是誰?會是當年被抓去日本的年青人之一嗎?奶

奶是相親結婚的,如果她的丈夫不是特別浪漫,就是奶奶在數十年前收到一封珍貴情書

了。


  在傾聽奶奶委委述說那年的戰亂當中,我漸漸補捉奶奶藏了半世紀的秘密,她有個青

梅竹馬,很愛很愛奶奶的青梅竹馬,年青人在臨走之前寄了封情書給她,不再回來。


    "從今以後,在妳身邊與否便不是我的憂慮,即使國界的距離讓我遙看不

     清,即使漫長的時間催老了記憶,我也都在努力聆聽,聆聽關於妳幸福的消息。"


  那封信還剩下最後一段。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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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前一後、一前一後,在綿綿蟬鳴當中原來是那樣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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